我可不是瓦

不知是夜间十二点还是凌晨一点,春芹在沉睡中被张志诚的来电惊醒。此后整整一个长夜,春芹就只能以泪洗面不得入眠了。然而自始至终,春芹就只说了个“喂”,张志诚话也不多,依旧还是那种低沉和勉强的语调,阴阳怪气,春芹似乎又再次感受到了他眉宇之间那种盛气凌人的漠视:长话短说,给我生个孩子,多少钱?你开个价……

春芹先是一怔,待听清张志诚的话语,便果断地挂了电话。当我是什么人了?她删了张志诚的号码,接着又将之设入黑名单。如果张志诚站在他面前,她说不定当场就会把手机往他脸上砸去。

然而她却害怕张志诚,害怕他那副充满冷酷的嘴脸,那种盛气凌人的漠视。

她和张志诚仅只见过一面,而且那差不多已是五个月以前的事了。叶姐说要给她介绍一个退休军官。虽然年纪要比她大出十几岁,但人家好歹是个副团级,收入高。在城市漂泊,最好得先有个家!

叶姐快人快语,几句话说得春芹心里暖暖地。叶姐对春芹好,春芹知道那是因为她对叶姐的儿子好。两人都是临时工,学校离单位不远,下午放学后,叶姐的儿子都会来单位做作业等她,春芹兜里总会装着一些孩子喜欢的零食,茶叶蛋、小面包、肉夹镆、玉米饼、卤鸡爪,还有油条和米粥,天冷了放到微波炉里加热一下,就可以热乎乎地吃到肚子里。所有这些都是春芹自己做的,相对于学校门口的那些地摊零食,叶姐似乎对春芹兜里的东西更能接受。只是每每都是这样,感觉多不好意思,便常常给春芹一些回赠,有时是一袋面、一桶油,或是两包调料,叶姐老公在菜市场门口摆了个摊,这些东西都是从他那里拿的。春芹有一双善调百味的手,即便一个人漂泊在城市,依然能把生活调剂得有滋有味,接受的馈赠,往往又被她做成美食带到文印室一起分享。

叶姐偏胖,儿子也是个小胖墩。人越胖就越爱吃,同时也就有种根深蒂固的自卑感。每天进出文印室的人很多,小胖墩却始终埋着头从不答理。叶姐说他在学校也是这样,很快就连老师都不太理会了,成绩更是下降得厉害。春芹说你若放心就让我来看看吧。在文复室没人出进的时候,小胖墩倒愿意和春芹说话,春芹在乡下当过老师,能讲故事又能猜谜语,课本上的问题,她说得头头是道,记得在一次回家的路上,小胖墩曾悄悄地告诉母亲:春芹阿姨比学校老师教得好!

期中考试结束,小胖墩把两张满分的试卷带到文印室,叶姐激动得流下了眼泪。孩子五年级了,这还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满分。于是下班时,她就说要给春芹介绍对象。选定在梅河边一个光线暗淡的餐馆见面,一进门,春芹就看到了那张严肃无比的国字脸,但让人难受的是他骨子里的那种盛气凌人,看着叶姐和她进去也不起身,很勉强地在喉咙里发出个音节,盯着春芹看了一眼,就让春春芹从内心里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

桌子上放着台大屏手机,上面架着包名牌香烟,张志诚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支插到烟嘴里,在手中把弄半天,才又慢条斯理地送到嘴里用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吐出一阵浓烟,眼睛却直愣愣地盯着人看。

春芹只能像文印室里的小胖墩一样低着头。这情景不像是相亲,确切地说应该是一场严肃的面试。春芹个儿不高,一个身子倒还有些模样。偏偏脸上淡淡一层薄斑,一眼看上去就给人一种沉闷的直觉,恰似这么多年来她心底始终缠绵不散的阴晦。叶姐在出门前给她敷了一层霜,往阳光下一站,竟也变得有些光鲜透亮了。可此时在张志诚冷酷的目光下面,她却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照妖镜遁出了原形,让张志诚赤裸裸地看了个透。

谁都不吭声。叶姐就说相聚是缘分,大家交个朋友嘛!说完拾起张志诚的手机,给春芹拔了过去,一阵铃声打破了沉闷和尴尬,春芹赶紧从肩上摘下挎包掏出手机,在叶姐的吩咐下机械地记下了张志诚的电话。在把手机放回去的时候,春芹看到了她的人造革挎包带上,一处漆皮脱落的印迹。她相信张志诚也看到了。她在羞怯中更加无地自容。但不论再怎么穷,她杨春芹绝不是那种出卖灵魂的女人。所以张志诚这个电话,让她感到了极度的恼怒,甚至是人格的侮辱。

女人,到底是一片瓦。春芹在这时候又毫无根据地想到了父亲。当然父亲说这话时,她还是个娇弱的孩子,压根不知道父亲当时的心里是怎样一种滋味?在遥远的绕山河山村,重男轻女的观念至今根深蒂固。父亲生前一直想要一个男孩。多年前隔壁的刘家盖房子时占了她家的地,父亲与之理论,不想刘家的女主人竟然一下子变成了一头母狮,帅领五个儿子浩浩荡荡来到杨家门口搦战。欺人上户,这是绕山河人家最不能容忍的事。父亲单人独手却不甘示弱,提起刀斧就要出门和人家拼命。若不是一向孱弱的母亲硬把他往家里顶,一场人命事就可能在她家门口发生。但最终的结论是刘家不战而胜,还在杨家门口尽览了一场窝里斗的好戏。是的,杨家鸡飞狗跳,老嘶少哭,六畜不安。父亲在那时暴怒成了一头凶残的豹子,把一团怒气完完全全发泄在了那些无辜的家具和家畜上。

父亲活了多少年,这样的耻辱和暴怒就陪伴了他多少年。那时的春芹就想自己要是个男孩,三头六臂地站在刘家男人面前帮父亲出一口气该多好。父亲猜不透她的心思,摇摇头,说毕竟是个女娃,不中用的!话虽如此,他还是常常亲妮地把春芹举到半空,架到脖子上。父亲手劲儿很大,把春芹举到半空就似往后背抡一小包稻谷那么简单。在没有耻辱和暴怒的时候,父亲就是个绝对的好父亲、好儿子、好丈夫。他对一家老小都充满了和善。并且足够勤劳,也足够节俭,在那个艰难的岁月,他单人独手,上山下田,赶马耕地,把牛马一般的粗糙日子过得像是针尖一般精细。最终穷尽十几年心血,给一家人盖了一方大瓦房。爷爷是个哑巴,奶奶是个瘸腿的残疾,一生无多大能耐,可到了人生晚年,他们都是在父亲建盖的大房子里安稳地去世的。

在父亲看来,房子不只是个遮风挡雨的居所,更是一个充满诗意的家园。空闲之余,他就在房子侧面筑了一个南园。当然园子不是房子,将之说作是筑似乎并不恰当。记得那是很多年前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夜,沉闷溽热的空气让人无法入睡。嗡嗡的蚊虫声中,春芹就在自己的小床上辗转反侧。她相信自己彻夜醒着,可她却不知道雨是在什么时候开始下来的,电闪雷鸣,一个接一个的霹雳把房子外面照得像是白天一样,轰隆隆的雷声似乎把整块天都炸成碎末,接着雨点就如同天河倾泻一般更加密集。南沟里的洪水就在这时变成了一群桀骜不驯的野马。刹时间,无以计数的沙石泥桨冲进杨家院心,洪水很快没到了厦台上面,笃、笃、笃……春芹听到了房门一次次被撞响,但她感觉这雨点泥浆都不是撞在门上,而是撞在了她的胸膛上。她害怕极了。她想喊出声,可房子里却是死一般寂静。那时候父亲的房子还没有隔障,所以全家五口人似乎就住在一阁空旷的大房子里。她想全家人可能都像她一样醒着,但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们又能做什么?担忧?害怕?无奈?叹气?还是保持沉默?听天由命?春芹只好把被子扎在头上,把自己蜷缩成一条小虫再不敢出声。幸好除了那不可一世的声响,一个长夜倒也相安无事。第二天出门时天已放晴,房前屋后,泥沙堆垒,一片狼籍,几乎不能行走。

南沟把半个村子毁了。南沟是村子南边的一条涧沟,同时也是一条界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条细流就把绕山河南村与南村分得如此泾渭分明。母亲当年就是自己一步跨过南沟,从南村来到北村,从此住进父亲的小院里的。可谁也想不到,这样一条充满温情的细流,发怒起来竟是如此残暴。好不容易把泥浆沙石清理完毕,父亲终于想到要筑建一个园子。父亲早年是一个受人称道的匠人,他抡起浑实的臂膀,用一把大锤把那些让流水泥沙带来的巨石破开,再沿着正房砌成一堵高大的石基,之后请来墙师傅筑上一堵土墙,便在南沟和正房之间空出了一块大约三分的空地,作为防洪的缓冲区。接着又将那些泥沙推运到南沟边筑成埂,栽上树,都是些嗜水的阔叶杨,不出三年,已然绿树成荫。南园便这么成了。

农闲日子,父亲在南园东角开挖鱼塘,引来南沟的水流,南园一下子水活花开、鱼游浅底,他同时又在塘边植花种菜,肥沃的塘泥,从此滋养了一个走瓜流果、蝶舞纷飞的南园。父亲搬一把躺椅过来,让不能说话的爷爷或是瘸着条腿的奶奶安坐在树下乘凉,春芹至今忘不了那时在南园里抓一只蟋蟀或是捉一只蝴蝶的情景。还有母亲的炊烟,在轻风中扶摇而上,渐而化成一个个馋涎欲滴的味蕾记忆,相对于后来在城市出租屋里烹制的,那些让小胖墩和叶姐赞不绝口的美食,春芹感觉记忆里的味道才是真正的人间至味。

可如今所有这一切都成了回忆。春荒时节,南沟里的水居然断流,于是南园里的鱼塘也很快干涸。村人们在暗地里说,刘家应该对水源断流的事负责。当然这个时候,爷爷奶奶都已经安然下世,刘家的女主人也已经去世七八年了,然而她的蛮横却都遗传到了五个儿子的骨髓里。最先是刘家老大到城里做生意,几年后回来,就带着一批人到后山的松树林里采松脂,无论大树小树,都在拦腰处刮去一层皮,接着把树干削去一片,再缠上一层塑料等树凝脂,隔三叉五上山采收。结果当年冬春,三迤大旱,从中秋节后直到第二年夏天,天空就再没下过一滴雨,后山里那片连风都刮不过透的松树林就在这场灾害中枯死了大半。

真是缺荫薄德、伤天害理啊!当然这样的话村人们依旧只能在暗地里说。因为刘家老二就是绕山河的村长,在这个兔子过路不拉屎的穷山村,向来就是刘家人说了的算。过不几天,刘村长还带着一帮人出现在南园埂边的杨树林里,七嘴八舌用皮尺丈量着什么,那时春芹还在村里的小学代课教书,所有家里发生的一切,她是听母亲说的。晚年的父亲,在经历一两次病痛后就成了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多走上几步路都会喘成一台散了叶的风车。当他拄着拐棍来到南园,就见刘村长从人堆里挤出来,说杨家的树林下面原是条路,敞阔得甚至可以让一架小马车开上去。如今为招商引资,村里打算把这条路重新修出来。他那大声说话的阵式就如同在和春芹的哑巴爷爷说话。父亲当然也不否认,只说自己当年在此种树完全是为了防洪,事实上也保持了村里的水土。村长说村里自然不会否定杨家的功劳,会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

父亲搞不懂当村长的刘家老二今天为什么会如此友善。但鬼使神差,晓不得不认字的父亲是如何答应他们,又怎样按下手印并从刘村长那里领到两千块的征地补偿。第二天,杨树林里来了几个伐木工,挥舞着电锯,用不了两个小时就把一片林子全都伐倒在地,接着一台推土机和一台挖掘机开来,把伐倒的树干推到杨家围墙下面,又把原先的水沟水坝推成一条路。当父亲对他们得寸进尺,把杨家的土地也推作路基表示抗议时,刘村长却向春芹和她不认字的父亲出示了那张补偿协议书,白纸、黑字、红印,尽在眼前,春芹方才知道父亲“同意”把沟北两米以内的自家土地为修路征用。父亲悔恨无比,一下子病情加重,竟然也就和生前的爷爷一样说不出话来,成天到晚瘫在床上,嘴里结结巴巴地嘟囔着一个字:南、南……母亲说他指的是南沟,还有十几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洪水。父亲艰难地点头,依旧在嘴里嘟囔着那个南字。

父亲的担忧很快就成了事实。杨林树伐倒之后,一条新路沿着南沟和南园筑了上去,路基砌得和杨家的围墙一样高,而新修的南沟却是从狭窄的南园中心经过。当然这时的南园已不再是南园,而是路边一块仅有两米宽的窄地。当年底,一个造纸厂在南园上边的坡地上建成。南园以上,南沟上游原本还是块上好的庄稼田,每年的秋收季节,漫山的玉米棒子足有一肘子长,但随着路的开通,村人们便都争先恐后把房子建到路边,甚至还就着并不宽敞的新南沟用混凝土浇灌墙基,不断扩充自己的领地。

造纸厂建成后,南沟里的水又回来了,只不过不是先前的清水,而是充满恶臭的污水,如同墨汁一般把整条沟都浸成了黑色,上面还漂着肮脏的白沫,源源不断地从杨家围墙下面流过,毫无隐私感的杨家场院于是每天都被那种臭不欲掩的气味包围。父亲就是闻着那种气味去世的,所以直到死,他都不能闭上眼睛。

就在父亲去世后的那一个雨季,平息将近二十年的南沟再次发怒了,后山里,那片原本密不透风的松树林发生了恐怖的垮山,铺天盖地的沙石被雨水褒挟着横冲下来,那条贯通不久的新路被埋了大半,但它有坚硬的路基和混凝土挡墙保护着,便将整个南园都填埋在泥沙下面,最终还把围墙完全冲倒,把杨家庭院完全泡在了泥沙和雨水下面。大雨过后,推土机清理了路面,可没有围墙的杨家小院就如同一个被人剥光了的女人,赤身裸体地暴露在光天白日之下。

二 

春芹就是为这事来到城市的。她曾问过刘村长,村长却说天灾人祸他也管不了,再说村里受灾的不只是杨家,那么多人房毁田埋,他一个每天才一块钱工资的村民小组长能管得了那么多?春芹于是到了乡里,接着又去了县里,可几乎所有人都告诉她,村里招商引资修路都没错,发生山体滑坡和泥石流,那是自然灾害,谁都赔偿不了。不过鉴于杨家的实际情况,上面一定会酌情考虑,给杨家一些帮扶措施。

春芹只能回到村里,一个星期过后,刘村长让春芹去领五百元困难救济款,说这是村里千方百计向造纸厂争取的,属于纯粹的人道主义援助,春芹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说我要去告你!刘村长说你告我什么?春芹说告你毁了我们家的林子,还有绕山河后山里的林子,告你们刘家给全村子人带来了这场毁灭家园的洪水,告你当村长的不顾村民死活,告你在我家门前放了这么一条臭不欲掩的脏沟!刘村长有些慌了,但他却振振有辞:我不是龙王我能下雨能制造洪水吗?我修路是为了招商引资发展经济,我问心无愧……

春芹不愿再看刘村长那副丑陋的脸嘴。她知道刘村长的罪行还不止这些,村民们私下议论说他还贪污,否则和他们一样土生土长的村干部,哪能开小车住那么大的房子,还给儿子在城里买车买房?又说绕山河山村的账目极其混乱,征用杨家的地修路,上面给了两万,他付了两千;造纸厂给答应给春芹补偿五千,他让春芹去领五百。而松树林被毁、公路通车、造纸厂建盖,每一项工程刘家人都收了一大笔好处费。又说官官相护,刘村长兄弟几个在乡里县里都有势力,告来告去能有什么好结果?春芹说县里告不了我到州里,州里告不了我到省里,省里告不了我到北京!又说这个社会是讲法治的,她不相信谁能够一手遮天。于是春芹锁了门就再次来到梅城。

事实上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来到梅城了。父亲在床上瘫了半年,在他大小便完全失禁的时候,在床边伺候的他是一辈子身体孱弱的母亲。永贵探病结束,就把春芹从学校里喊了回来,理由并不只是杨晓已经读完了二年级,可以到山下的大坪学校住校读书,而是他对春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你一个代课教师,一师一校干了十年,高不成低不就,每个月的工资还不够我买条烟呢!

他咬牙切齿,说再这样下去那你一个人过好了!春芹只得从学校辞职回来,从此山里就没有了老师,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不论再怎么喜欢这个职业,她也得过日子,得有一个完整的家。父亲就说闲在家里也得用钱,我有你妈看护呢,你就和永贵一起出去做些事吧!父亲知道他这个徒弟并不安份。从进这个家门的第一天起,他一双脚就只想着往山外跑,甚至到了过年也不回来。那时春芹带着女儿在大门口出出入入望了又望,绕山河的冬天几乎一概大风如灌,突然间大门一响,女儿就往门外跑,可每次出去都是无一例外的失望。春芹追出来,村人遇见了就问怎不见永贵回来过年?她说在城里请不到假,但他捎钱回来了。这样的谎说得连她自己都鼻根发酸。她知道村人们不信,甚至一个个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按说这在遥远的绕山河也不算什么稀奇事,村里的男人出去就不想回来,村里的女人也都只想往外嫁,何况永贵还是个从坝子里来的上门女婿?脚不野就奇怪了。

可偏偏对春芹来说就不是这么回事了。永贵是个上门女婿,春芹又是个独生女,依照绕山河的风俗,男方入赘,就得让岳家的亲戚依着媳妇的辈份重新改个名字,或者你也可以保留自己的名,但原本的姓氏就不能用了。可春芹知道这些都不是问题,关键是永贵重男轻女的思想同样根深蒂固,偏偏春芹就只为他生了个女儿,于是一年365天,他差不多有360天是在山下面度过。这次回家,他甚至还给春芹下了最后的通牒:要么辞职,要么离婚!

春芹只能狠心辞职回家,把父亲留给母亲,就和永贵一起来到这个她当年求学的城市。然而这次出门,三百多公里外的梅城已经天翻地覆,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穿行,春芹心里只有一种虚空的无措,她始终记得自己曾经是个老师,当然不能和永贵一起住工棚钻工地,最终就和那些婶婶嫂嫂一样在泥沙堆里弄得认不出性别了。于是她耐下性子,几番出入求职介绍所,最终在一个大型图文复印店当起了员工。

记得当年离开城市,她曾在心里恨过父亲。初中毕业,春芹第一次走到了人生抉择的路口,读高中上大学,那是她从小埋在心里的梦想。可父亲却说女儿就是一片瓦,读再多的书能有什么用?上了大学到了远方,毕业了在外面给人当媳妇,没亲没故的,关键时候还没有个主张,不如待在附近当个老师,对家也是个照应。春芹不敢和父亲顶嘴,顺应着父亲考到梅城师范。转眼师范毕业,而她甚至还是当年的优秀毕业生,可随着统招统分政策的结束,春芹只能把几年的光阴放在大大小小的考场之间,面对严酷的竟争,春芹最终一败涂地。最先,县里要求小学教师报考的限制学历为大专,所以春芹得先提升学历,最快最经济的手段,莫过去自考,但两年后,已经考取专科文凭的春芹却眼睁睁地看着学历限制上调为全日制专科、接着又是全日制本科,春芹就只能继续在那所一师一校的绕山河学校充任代课教师。

当然机会后来还是出现了,可命运却似乎总在和她开玩笑,当她顺应永贵从学校辞职出来的第二年春季,为妥善解决原民办代课教师历史遗留问题,国家出台了大动作,县里计划将所有在岗的民办代课教师在三年内全部转正。听到消息的春芹喜出望外,带着大包小包的材料从梅城转了四五趟车赶到县教育局,却又被一条规定挡在了转正的门槛之外:连续代课并且至今仍在教育教学岗位。那时连办业务的人都为她惋惜,因为全县招录20个名额,可直至报名结束,符合条件的也仅只有16个。鬼使神差,仅仅一个学期,春芹就与转正永远地失之交臂了。为什么你们总这么欺负我?让我继续在学校再待上一学期天能塌下来吗?当然永贵不那么心高气傲,给她道个歉,说些漂亮话,或许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这个被改了姓的男人就是不低头,两个人在梅城的出租房里吵得天黑地暗,永贵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砸了,于是就在父亲去世前一个月,春芹和她的男人也就是那个被父亲一直称道的徒弟,回到乡民政所办了离婚手续。

在第三次离家之前,春芹把母亲和女儿一起接到了山下的大坪,并在学校门口给她们租了一间房。绕山河这个名字实在太形象,绕山又绕河,回一趟家实在是不容易,特别是冬天,早晨从中午开始,夜晚在下午到来,山峡里的阳光如同金子一般宝贵,一转过对边山头天就黑了,只给峡谷留下一个漫长的暗夜。这时候,即便她一个壮年劳动力下山接一趟孩子,都得走个两头黑。她不想母亲总在那条绕山绕河的路上没命地奔走。何况她那个家已经不能住人了,造纸厂污水横流、臭气熏天,而且成天到晚机器轰鸣,生活在别人的窥视之下,她相信父亲临死都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再次回到梅城,春芹就给老板打电话是否欢迎她再回去,老板说她走后复印店已经重新招了人,不过他可以推荐春芹到一家单位的文印室上班,工资比复印店还要高两百。做复印的老板还兼做耗材,和政府办公区的关系非常熟。

春芹从此就和所有的上班族一样出入办公区,工作内容单一,并且时间很有规律,在先前那个车水马龙的闹市区,白天被喧吵的汽车声扰得心烦意乱,晚上还得常常加班,有时挤不上公交车,她就只好独自走路回来,大半夜里纵穿大半个城市。梅河的桥洞下面睡着一个疯子,虽然那时他已经沉入了甜甜的梦乡,可第一次闯入那个神秘的领地,她害怕极了,并不是她想起了疯子追着人打的情景,而是她看到了自己,在充满了恐惧和无助的时候,就只能像疯子一样把被子盖到头上,蜷着身子缩成一团,躲到一个狭小的不被人觉察的角落。

如今生活算是有规律了,更重要的是可以不用再去看困窘时的自己。但人一闲下来,想家的时候就多了。杨晓的聪明伶俐,粉红的小脸,或是孩提时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每每想到都会让春芹心里发疼。当初怀上孩子的时候,春芹一直希望自己能生个男孩。可结果生下的却是个女儿,当她疲倦的双眼看到襁袍之中那张楚楚可怜的小脸,因为早产而充满了娇气与柔弱,顿让她想到了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刻骨铭心的记忆一下子唤醒了春芹内心深处最无私的母爱,从此杨晓就成了她生命中最美的慰藉。

在绕山河的山村学校,她们名为母女,实为师生,早上一起上学,晚上一起回家。一路上,母女俩的关系已经完全超越了母女和师生的界限,事实上她们完全算得上是一对知心的朋友,无话不谈。转正早已经无望,春芹就从杨晓的身上找到快乐和寄托,她有很多书是为女儿读的,她怎么都想不到,一个幼稚的大脑里会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然而让她感到骄傲的是杨晓丰富的想象力,春芹怎么都不会忘记,在上学或是放学的路上,她和女儿一起玩的那些故事接龙游戏,也许就是一棵树、一根草、一条河、一块石头、一间房子,都会成为她们接龙游戏的起因或素材,佳词迭出、想象丰沛、充满乐趣。她相信女儿长大后会是一名优秀的作家,或是一个伟大的诗人。

可永贵和父亲一样,从骨子里认定女娃就是一片瓦,弃不足惜,只有男孩身上流淌的才是自己和祖宗的血液。他一直想让春芹再生一个,那时候春芹却一心沉缅于转正,一个代课教师改变身份有太多的框框条条,因为超生而被拒之门外的事例并不少见。于是杨晓入学那年,永贵便和她大吵了一架,转正转正,为一个“娃娃头”的名份让你连家都不想要了?在摔破一桌子碗后就收拾好行装,头也不回地去了城市。

事实上整个矛盾的集中点就是春芹始终不同意为他生个儿子。再等等,再等等!春芹不是不愿意,而是告诉他再等等。他却似乎就此失去了耐心,于是连续好几个春节都没有回来。有人说他已经在城里有了相好,光明正大地和人家住在了一起。春芹的梦里于是又出现了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感觉那个恐怖的梦可能要缠绕着她一辈子。

叶姐说没事,一切都会过去的,最好还是赶紧成个家,有了家你就有了依靠,不论做任何事就不再是孤军奋战了。说着又打开话匣子,给她讲起人生中的那么多零零碎碎。她方才知道,叶姐那个摆小摊的男人没多大本事,也挣不来钱,可大事小事都对她百依百顺。叶姐非要邀她到家里吃饭,她被小胖墩领到一条几乎看不见天的窄巷里,左钻右突,终于来到一幢旧房子的六楼,在一种近乎酸腐的气味之中,却隐藏着一个舒适干净的家庭。那是一套仅只五十多平米的旧式公寓,却海海地扎下了大小五口人,作为唯一的客人,她一进门就赶紧坐下去,生怕自己一站着就会把什么东西给碰倒了。

叶姐在客厅里架了一张篾桌,摆上一大盆热腾腾的火锅,翻滚的汤水像极了叶姐的热情性格,老老少少一家人的真实和客气,让她感受到了一个家庭的温暖。叶姐给她倒了一杯自醇的葡萄酒,这同样是她那个摆摊的男人周末回乡下采回来,再一串一串清洗干净又为她酿制的。叶姐心脏不好,据说喝葡萄酒可以软化血管。为此他们也就打消了再要个孩子的念头。

说完了自己又说张志诚,当然这是一个让春芹感到屈辱的话题。叶姐看到春芹一张脸窘得通红,但还是说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别看他那张脸严肃无比、不可一世,实际上是部队上待的时间久了,有些职业性的严肃,再者就是外强中干,专门吓唬人的,事实上他是个感情专一的人。

叶姐的话语中,春芹知道她和张志诚是表亲。可她这个表哥虽然事业辉煌,婚姻却十分不幸,早年当兵在外,家里就给他订了一门亲,匆匆过完探亲假办完婚事,他又回到部队,第二年,他和战友从抗洪抢险的前线回来,筋疲力歇之中,却接到家里的加急电报,称妻子已经死于难产,并且母子不保。他同时知道,为节约一笔医药费,母亲没把妻子送到医院。他在痛苦中回家办完丧事,却又无法责怪母亲,便在妻子的坟头立下誓言:从此终生不娶!

叶姐说想不到他一个誓言发下就那么坚定,后来谁给他介绍对象他就跟谁急,喜欢他的人却为他的真情所动,常常主动贴近他,军人、干部、老师、医生、工人,甚至还有人为了他守生如玉、誓不再嫁,可最终都被他婉言推拒了。不想转眼二十多年过去,父母已经先后去世,30年军龄一到,办了退休之后没有了军营里那种紧张气氛,似乎一夜之间就让他松弛成了这副古怪模样。家里的老少亲戚看得着急,这不又想到要给他介绍媳妇,一起说服动员,方才决定和春芹见面。又说我已经和他说了,春芹是个好人,娶这么个贤惠媳妇是他的福气。可他性子就是悠,比谁都悠,我昨天还在电话里骂了他一台,说他没有个孩子,以后老了病了都没人照料……

叶姐说话中还夹杂着两个老人的附和。特别是叶姐的母亲,事实上她就是张志诚的亲姨,她说张志诚的婚事让姐姐死不瞑目,又说给他介绍对象并非叶姐一时心血来潮,事实上一家老小已经观察春芹大半年了。在她看来春芹就是他最合适的人选。又说她对小胖墩这样一个别人的孩子都如此上心,对待一个男人一个家庭能错到哪里?春芹不作声,一张脸窘得通红,但她却在心里原谅了张志诚。那个晚上回到自己的出租房,或许是因为在叶姐家喝了太多的茶水,也或许是心烦意乱,居然让她整整一夜都不能入眠。她没和叶姐说过张志诚给她打电话。没错,她是原谅了张志诚,可她有自己的人格,她不能出卖灵魂和肉体,没有感情,没有爱,谁愿意和一个五十岁的老头睡在一起?然后就得为他受孕,为他生孩子养女?

再说永贵吧,即便他就是一个父亲为她相好的上门女婿,可他们毕竟是夫妻,那时候也曾经和她一起怀揣梦想,放下挣钱的机会无数次地陪她一起出入山村,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和她一起住最便宜的旅社,一起吃最廉价的快餐,在风雨如晦的天气里守在大大小小的考场外面等她答题,回来了又和她一起上山放羊,下田种地,接着和她一起焦心地等待结果,然后又一起承受失败的苦楚。她有时也曾报怨自己的粗暴,这么好的一个家,怎能说离就离呢?


三 

在文印室,春芹足够敬业。单位的文件零七碎八,有的甚至连一分钟都不能拖,可仅仅半年工夫,她就已经成为了这方面的行家里手,不论总结、计划、请示、报告、公函、信息、批复,还是简报和会议纪要,到了最后,她甚至无须用眼,用鼻子一闻就能分得清是上行文还是下行文,也就能因此制作出相应的文件格式。还有那些较为复杂的电子表格和PPT课件,她一坐下来就似乎成了砌砖的永贵,不单手艺娴熟,而且效率极高,于是渐渐地,就连一向对公文材料极是自命的办公室主任也常会肿红脖子,对几个年轻的小公务员大声吼道:机关的文件不要再来问我,格式就以杨春芹说了的算!

春芹接触电脑的时间并不长,但不论再陌生的领域,她都能以一个女人少有的聪明和精细做到最好。于是单位对她的依赖也越来越重。特别是那些临近退休的老同志,直到现在都不会电脑,所以一年到头,总有那么多的手写稿需要她一字一字输入电脑。她十个指头灵巧得像是一台机器,信笺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不论正楷还是张牙舞爪的狂草,或是那些让人琢磨不透的甲骨文,都不是被她一字一字敲进电脑,而是一把一把抓在手里再飞速地撒在计算机屏幕上。给她安排的工作,不论打字、复印、装订、校对、做书、套文件,她总是一丝不苟,任劳任怨,再怎么不吃不睡,加班熬夜,也都会按时完成,并且少有差错。她做的都是技术活,所以虽然同在一间办公室,充任保洁的叶姐却爱莫能助。在一些大领导急迫的指令声中,她诚惶诚恐,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复印、分发、装订,甚至打字,我都可以代劳,但套文件、做表、校对,你们还是等春芹回来吧!

无论办公室主任的怒火,还是叶姐充满胆怯的推辞,恰恰就是对春芹工作的最高评价,也是她在这个单位心安理得每个月挣一千八百块工资的最大资本。有人甚至充满了戏谑,说领导不来上班十天,单位依然能够自行运转,可春芹不来一天,文件就要延误了。可越是这样,春芹就越是要请假。她一直没有忘记她来城市的目的。她一直记得绕山河后山里那道瘆人的伤疤,甚至在和女儿做游戏的时候,她都会失神地盯着顾看半天。所以在应聘之初,她就郑重地向就办公主任提出:工资可以少一百两百,但必须准许她每个月在正常工作日请假一天,具体时间则由她自己来定。她当然不会专门找那些可预知的紧忙时节,但每个月一天却是铁打不动的定律。事实上每到这天来临,她都会特别地激动,甚至在四五天前,她就会调出U盘里那份存好的材料,一遍遍地修改锤炼,直到确信无误,才打印出来,工工整整地装订、对折,再小心翼翼地装到信封里。接下来的两三天里,每每空闲的时候,她就会精神恍惚,如同傻子一般两眼无光,面无血色,或者即便就在做一件要紧的事,她也会突然停下手来,急匆匆地翻出那迭装好的信封,抽出打印好的文稿重新读上一遍,才又会放心地装回信封里。

可不论事前的准备有多么充分,也不管有过多少失神甚至失眠的困扰,每当请假回来,回到单位的春芹都是毫无例外地失望叹气,短短一年时间,她已经对整个办公区的情况十分熟悉,她首先把自己的材料送到政府,可正当她一步一步走向那幢雄伟庄严的办公楼时,她却心怀忐忑,感觉那块砌满五彩花砖的开阔广场就似一座正在迸发的火山,鲜红的岩浆流得遍地都是,烫得她居然就不能把脚掌完整地踩到地面,她于是也就直不起身子,如同喝醉酒一般弯弯扭扭,几欲栽倒,甚至还不断往下缩,变成一只连肉眼都看不见的蚂蚁。能变成蚂蚁好啊,变成了蚂蚁,就无须面对那些面目狰狞的保安。可她却变不成蚂蚁,突然被一个声音叫住,她又变回了自己,如假包换地出现在那幢雄伟庄严的办公楼前。在保安的逼问声中,她简直说不出个之所以然,不知道自己要去找谁,也说不清自己要去办什么事。事实上从进办公区开始,短短一公里多的路程,她已经经过两次岗亭,没佩带上班时的工作证,自然会经历一次次地检查盘问。看着她形迹可疑,她很快就被几个保安包围了,她手足无措,无处循身,像是一只被凶恶的猎犬包围的小兔,左奔右突,居然一下子被赶到了绕山河后山的那面陡坡上,只能顺着山坡滚下去,一直滚到深不见底的山沟。

当两双戴白手套的手搀住春芹的胳膊,春芹才发觉自己并没有滚下山沟。春芹就大声嚷嚷,说姐妹们,我不是来上访闹事的,我就是来反映一下情况。那是两个穿制服的女保安,自然就是用来应对那些性格急躁的女性上访者。但春芹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极端分子,这两个相貌和善的姐妹不应该这样对她。我们村后山的林子被刘家兄弟毁了,我们家的林子也被他们毁了,村里发生了泥石流,后山里至今还留着一道瘆人的伤疤,而我们家也被大水冲了一大半。接着他们又引进了造纸厂,就建在我们家后面,每天排出大量的污水,臭不欲掩,还有机器24小时不间断的轰鸣,我们一家三口都要被他们吵疯了。我就是来反映一下情况,可我不知道该找谁!

春芹满脸泪水。这些话她在心里不知想过几千遍,在此之前她甚至还想过该怎样给一位和蔼可亲的领导报告,像她在绕山河学校给孩子们上课时那样大方庄重、绘声绘色?还是给女儿解答问题时那般细致耐心、幽默风趣?还是像一个孩子回答问题时那样充满胆怯、一脸懵懂?可她最终却将这些话讲给了几个比她年纪还小的女保安。让她感到恼懊的是那不争气的泪水,一下子把她弄成了一个不讲理的泼妇,成了让人厌恶的极端分子,说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几个女保安也不为难她,告诉她这样的事政府是不会有人管的,政府的领导有多忙你知道吗?有什么事你可以到信访局!春芹就在两信女保安的引领下到了信访局,到信访局的时候春芹眼泪止了,可让她气恼的是被女保安搀住的双手没法擦去眼角的泪痕,她想她依旧和一个泼妇一样面目可憎。在进行简单地登记之后,工作人员当面把她送去的材料进行了封装,就告诉她可以走了。春芹感觉委屈了,因为她那一通话还没说呢,可接访员却说你这材料上不都说得明明白白了?看春芹忧郁的神色,又说放心吧,我们会把你反映的情况转给相关部门办理,具体情况会给你打电话联系。

光看那两页半的打印纸能看清事情原委吗?但春芹却不能懒着不走,因为接访员已经在传下一位了,她只能悻悻地离开了信访局。在回来的路上,她始终有种莫名地担忧,她害怕自己好不容易送去的材料很快就被人丢进废纸篓,或是送进了碎纸机。但是一个月后,春芹却接到过电话,可对方说话很快,就和山村里的孩子背书一样,春芹似乎还没听明白,电话就挂了。待她宁静下来,用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慢慢回溯,方才渐渐还原了电话里的内容:我们已经调查过了,绕山河发生山体滑坡是自然灾害,引进造纸厂是为了招商引资发展经济。我们已经协调国土部门加强灾害隐患排查,协调环保部门责成企业加强技术革新,加大防污减排工作力度!

这就完了?那我家的林子白砍了?山里的林子也白死了?还有我家的围墙和房子呢?那个家已经不能住人了你们难道不知道?春芹于是又翻出了她写的材料,两页半的文字,不长啊,就和看微信朋友圈一样,不耽搁领导的时间啊!这么长时间在机关单位的文印室工作,凭着她对公文格式的谙熟,无论排版、打印、装订,甚至标点符号和页码,以及行文中的谴词用字,她都已经足够规范,也足够说明情况,当初接访员也是这么说的,难道你们会看不明白?况且山里那条瘆人的伤疤还摆在那里,不相信了你们可以去看!

她相信不是人家看不懂,而是有的人就喜欢揣着明白尽装糊涂,或者避重就轻。天下这么大,难道就没有一个说理地方吗?春芹心里不光难受,还非常失望。她打过老家的县长热线,接线员把电话转给了国土局,接通之后就变成了忙音;她再次拨打县长热线,另一个接线员又把电话转给环保局,她听到的却是一个自动传真信号。后来有人私下告诉她可以到人大、政协,或是政法委,这些单位也都设有信访室,于是在难过一个月之后,春芹又再次鼓起勇气,并且每次出门之前都充满了期待和信心,但毫无疑问,她还是和上次一样失望地回来。村里有人在电话里告诉她,绕山河山村和她离开时没什么变化,造纸厂依旧污水横流、机器轰鸣、臭气熏天。而后山里的林子也没人管,那道丑陋的伤疤依旧横在那里,树木已经越砍越不成样子。又说你一个女人,图什么呢?有老有小,还是平平安安回来过日子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绕山河村子里,几十年来都没人敢得罪刘家的人!

春芹泄气了。晚上回到那阁狭小的出租房,她甚至连饭都懒得做就瘫在床上。奔来走去整整一天,她连一个一块钱的馒头都舍不得吃,可她却不觉得饿。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她依旧瘫在床上。她哭了。每每天黑之后,春芹心里就特别地害怕。她想不到做一个普通的小老百姓居然这么难。她多想听到一个安慰,可世界却总是这么寂静,她于是又再次想起了早年时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充满无助和惊恐睡在自己的小床上,只能用被子紧紧地盖着头。她想绕山河村里的人,是否就和那晚上的家里人一样,都被雷声雨声和泥石流吓得不敢出声了?

事实上绕山河就是个寡苦的穷山沟,整个冬天几乎都被大雪覆盖,夜里没有个火是不能生存的。于是从记事那天开始,她就记得村人们几乎每天都会把无情的刀斧伸山大山,包括她的父亲在内,一家人每年都要砍十几丈的木柴。而且那时候,村人们的斧刀都还非常挑剔,砍柴要专砍栎柴,对那些松木杂木都不屑一顾。砍倒了那些古树,又那砍些新树,仅仅十几年,绕山河上下,那么多茂密林子就都一片一片地消失不见了。到了今天,村子上下,方圆几十公里几乎全是一片空山,无论刮风下雨,一列列赤裸的山脊就如同一群被强暴了的女人,在恶劣的天气下面,来不及掩盖的伤痕袒露无遗。

若不是早年那场惊心动魄的泥石流,可能山村里不会重新播种那一片松树林。自打永贵进门后,父亲就放下了早年的手艺,每天早出晚归到山林里种树。而且见人就说:当年砍树是为了生存,如今是为了生存却必须种树!于是南沟往上直至后山,漫山的绿意之中就深藏着父亲的一腔心血,那是他风残晚年最大的骄傲。

但时间不长,人们就已经完全忘记了他的辛劳,并且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一片松树刚刚长绿,又有一只只贪婪的魔爪伸向大山,放牧、采药、摘果、追猎、收菌、挖兰、耕种、烧荒,甚至开山破石、修房造坟,总之一年四季都不会给大山片刻安宁。并且总以为每个人都可以到山里分上一羹粥,于是有的上山采挖野杜鹃和兰花,有的下扣子套麂子、打鸟,有的搭起了牛圈开起了牧场,总之每一项都似断子绝孙一般贪婪,有人甚至还打起了南沟的主意,想把这条绕山河村民赖以生存的沟渠卖给矿泉水厂生产纯净水,有人却想在上游建个电站,于是两家人差不多打了起来,最终争执未果,南沟却自己断流了。老人说那是因为村人们玷污了水龙,山就不生水了。到了下半年,刘村长又引进了造纸厂,找到另一条河的源头,架设一条十几公里的水管,把干净的水引进去,却把污浊的废水排出来,除了那股刺鼻的恶臭,就是山脚下一整条河流都被污染的事实,据说下游的坝子里已经发现了死鱼。

让人深恶痛绝的还是砍伐,那时春芹还在村里的小学教书,就常常听见有人至今还到山林里盗伐红豆杉,剥了皮当药材出售,据说红豆杉可以治疗癌症,而树根和树干,则可以制作成精致的茶盘、茶杯和各种工艺品,还有珍贵的榧木,据说那是一种和黄金等价的木材,在绕山河的后山里找得到房子那么粗的大树,四季长青,高大梃秀,远远看去如同一个气质高贵的名媛佳秀。可如今的山里,莫说什么飞禽走兽,就连见到一棵树都是稀奇事了!

当天夜里,春芹接到了刘村长的电话:你还敢像疯狗一样在城里乱咬,小心老子剥了你的皮……春芹吓了一跳。可待听清楚是那个咬牙切齿的刘家老二,春芹心里却不害怕了。春芹说过她要告刘家老二,她说到做到。绕山河后山,还留着那道瘆人的伤疤,一切证据都在那里摆着呢! 

在春芹年少时的记忆里,常有一些村民因为偷砍盗伐而被刑拘。父亲就是其中一个。那是因为他盗伐了一棵红豆杉,尽管他已经在山里躲到半夜方才小声小胆摸黑回来,却依旧被守在村口的森林公安逮了个人脏俱获,当天夜里就被送到县城,被判了15日的拘留。春芹不恨父亲,因为哪怕贫穷,父亲却始终自力更生,养家糊口,有把一个家庭顶在身上的志气。最终是母亲拖着她孱弱的身子,到娘家借了五百块钱给他交了罚款,他才得以提前一个星期释放回来。

然而父亲一到家就变成了一只发怒的豹子,打桌子拍板凳,把一个家闹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这样的场景母亲从未见过,若不是她苦苦相求,父亲说不定会把家里的那条看门狗活活打死。母亲知道是自己错了。那是因为父亲被拘留的时候,母亲曾悄悄地提上一竹篮鸡蛋到过刘家,向当村长的刘家老头讨过主意。接着又厚着脸皮回到娘家借钱,顶着一个烈日跪在地上一整天,直至虚脱昏倒在地,也没能说动心如铁石的外公,最终是外婆和刚结过婚的舅舅瞒着外公,悄悄地给她塞下钱的。可父亲却不怜惜母亲为此受过的屈辱,让他感到难受的是母亲丢了他的脸。春芹知道父亲一直痛恨刘家,那是因为父亲年轻时被曾刘家告到县里,说他破坏军婚,二十岁不到的父亲因此被判了三年的牢。

当然事情的真相是母亲看不惯刘家的横蛮。绕山河天高地远,气候恶劣,在早年,几乎所有人的生活都一样艰难,穿不上衣,吃不饱肚子,方圆十几个山头,唯只有刘家的日子过得有模有样。刘家老头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在当上大队书记后就成了绕山河南北两村响当当的人物,而刘家老大却已经在部队服役了两年。所以攀上这样一门亲,已经是全村子人都眼馋的事。可订婚那天,说好裁一套新衣,刘家却只送了一套七成新的旧衣,说好买双皮鞋,刘家人却送了双布鞋。但这些都是次要的,关键是说好了给女方的亲戚招待一次米饭,然而当南村的姻亲到来,刘家却抬出了一甑荞疙瘩掺在饭里。若是普通人家,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母亲看不怪的就是刘家老少那一副副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派头。朝前朝后,不论外公外婆怎么巴结,刘家老太婆就是一套油米不进的模样,以为娶了人家女儿就会给人带来多少恩惠一样。那时,母亲看到一些亲友懒洋洋地接过刘家招待的荞疙瘩饭碗,在北风呼啸中就好似一群叫花子挤在刘家的场院里,她就感觉自己的尊严和那些亲友一起受到了严重的欺骗和冒犯,于是第二天,她就坚决地和刘家老大退婚了。她和父母说了一声就一个人出了门,父母以为她在逗气,没有理会。待傍晚时分,刘家老太婆带一家老小闹上门的时候,他们才知道女儿把刘家送来的衣服彩礼一起送还给人家了。

在遥远的绕山河,这可是把尿撒到人脸上的事啊!可这时候,慌乱的外公外婆却怎么都找不到女儿了,他们以为女儿害怕不敢回家,可到了第二天女儿没有回来,外婆害怕出门见人,外公也懒得去找。一个星期后,有人告诉他们女儿已经自己到了北村的哑巴家里,要和哑巴的儿子成亲了。天哪,这可是比毁婚更丢脸的事啊!哑巴家穷得叮当响,老伴还瘸了一条腿,走路一高一矮的,一家三口就挤在那间破滥不堪的房子里,说不定哪天被一阵大风刮倒,估计连个罐子都压不着,嫁到那样一个家,就等于跳进一个火坑,陷进一个泥潭,即便不被人笑死,也要被活活饿死。外公气得当场就提着柴刀追到杨家,说如果那个不要脸的女儿不马上跟他回去,他就把她劈死在哑巴家里。若不是外婆不顾生死地挡在面前,母亲可能当场就在外公的刀下身首异处。气急败坏的外公把柴刀往杨家场院一扔,就说他不认这个女儿了。一句话说完,就和女儿断了一切瓜葛。

父亲和母亲就这样走到了一起。他们甚至根本就没有办过什么婚礼,但母亲却满足了,她说自己嫁的是个人,而不是一方虚无的房子,一个固执势利的家庭。咽不下气的当然还是刘家,叔伯兄弟几人再次闹到外公家,把里里外外都砸了一遍,接着又来到父亲家,那天父亲正好不在家,他们于是伐倒了两棵碗口粗的梨树,毁坏了杨家门前的一块菜地,甚至还抓走了一次打鸣的公鸡。欺门上户,那可是绕山河村民最大的耻辱,但两个家庭却都不敢声张。几个月后母亲已经怀上了孩子,刘家索性又直接告到县里,在自留地里锄苗的父亲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家洗上一把脸,就被几个公安戴上手铐关进了吉普车。当吉普车拉响警报从山村开走的时候,挺着一个大肚子的母亲就追着吉普车追出很远。她一遍遍大声地说:你一定要回来,不管多长时间,我都会在家里等你!后来摔在山路上,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父亲在吉普车中急成了一头发怒的豹子,尽管浑手上下都是使不完的蛮劲儿,却摇不开吉普车冰冷坚硬的铁护栏,只得让泪水在一副肮脏的脸上横流。

是那个瘸着一条腿的奶奶把母亲搀回了家。事实上奶奶的一辈子也充满了不幸,她并非天生残疾,年少时甚至还是整个绕山河最漂亮的女孩。可她成份不好,是母亲从外地带回来的,据说她曾是一个大地主的姨太太,甚至连个名份都没有,回到绕山河,自然就被划入牛鬼蛇神黑五类,奶奶也为此吃尽苦头,后来在雪地里为救一只生产队的羊羔,从山崖上摔下去,在缺医少药的山村,只能在床躺了几个月,能走路时就成了后来这个样子,最终被许配给那个说不出话的哑巴爷爷。

不论怎么说,这个家庭始终是幸福和谐的,当看到母亲浑身是血,哑巴爷爷毫不犹豫地杀了场院里那只仅有的生蛋母鸡。他和瘸腿的奶奶一直喜欢这个儿媳妇,总以为亏欠了她的太多。母亲却吃不下。她一直觉得是自己害了父亲。待身体慢慢复员,便开始尽起了一个儿媳该尽的责任,吃糠咽菜、当牛做马,全力侍候那对日益老迈的公婆。她在家里等了父亲三年。然而待父亲出狱后,习惯性流产的母亲却直到六七年后才给杨家生下了春芹这根独苗。

父亲说女人始终就是被人欺负的份,因为他从绕山河几代女人身上看到了人世的辛酸。不单瘸腿的奶奶和她可怜的母亲,包括他自己的女人也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因为她,刘家人给杨家使过多少坏?穿过多少小鞋?分田全是又偏又远的坡子地,浇不上水,只能看天吃饭;救济粮不给发,宅基地不给批,父亲只能在老宅院子里拆房重建,千辛万苦完工之后,又被新迁建过来的刘家邻居明明白白抢走了一块;而在此之前,他们还告发了父亲,因为盗砍一棵红豆杉而把他第二次送进牢房。可不论再多的苦难,父亲总是一个人扛着,他感激母亲一个让远近村子看得眼馋的大姑娘愿意下嫁于他,生活的苦难却让她孱弱成了这个样子。所以几十年来,他从来没对母亲开过粗口,唯独这一次,母亲却深深地伤了他的面子。春芹从此暗暗地知道,一个男人可以什么都不要,却不能没有做人的志气,也不能没有尊严和面子。

可如今,有些人不但没有志气,甚至还完全可以不要面子,使几个钱在城里打点一番,便明目张胆地住到了山里,什么事都没有,于是山里的那些珍稀古树,似乎就在一夜间被砍伐一空。当然这样的事,在绕山河也只有刘家人能做,最令人发指的就是刘家老五,他被村人们形象地称之为“光头强”,然而动画片里的光头强是个充满了失败和悲剧的人物,他却是一个贪婪蛮横的伐木老板,光明正大地在大山深处盖了一间树屋,雇来些外省人专门砍树解板子,砍完那些珍贵的榧木和红豆杉再砍栗木,当然也只有砍那些数人合抱的大树方能卖得到大钱,推土机、挖掘机、起重机、重型卡车……修路造桥,大量现代机械的加入无异于移山填海,在锋利的斧刀之下,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在加速倒下,而他却把大把大把的钞票塞进腰包。有人说他砍伐树木,其实兄弟五人全都有股份,而真正的幕后黑主还是当村长的刘家老二。所以直到现在,刘家人照样还是村子里首当其冲的富裕人家,他们住大房子,开好车,抽好烟,顿顿大鱼大肉,甚至在县城和梅城都买了房子,可他们却是用整个绕山河的林子,铺成了这一条富足的道路。

然而正当刘家人大把花钱、不可一世的时候,一个噩耗却从天而降,同样是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大山里发生了火灾,光头强的小屋被一个闪电点着,居然瓢涉的骤雨亦不能将火浇灭,光头强于是就被大火活活烧成了一堆焦炭。有人说那场大火兴许发生在大雷雨之前,说白了就是有人在谋财富命,因为多年在山里伐树解板,光头强身上不仅带有大量的现金,还有脖子上绕的,指头上套的,都是些货真价实的金货,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只不过人家把这场蓄谋很久的纵火杀人案被巧妙地放在了大雷雨之前。对于这些流言,公安下来侦破很长时间却找不到丝毫线索,最终定论为意外事故。刘家人只能暗暗地吃下了这个哑巴亏。做人得要有良心,春芹不知道刘家人是否会有害怕的夜晚?或者又是否会有良心的不安?

可真正害怕的却是她春芹自己。有一天晚上她又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吵醒,是个陌生的号码,正犹豫是否接听的时候电话已经响停了,先前张志诚的那个电话让她一直恶心得很,刘村长的电话让她充满了恐惧,可她无法把所有的电话都设入黑名单,也不敢把手机关了,因为在老家山脚,她还有两个放不下的牵挂。母亲悄悄地把少得可怜的生活费节约下来,在那阁拥挤不堪的出租屋里架了条网线,她从此可以在每天入睡之前和杨晓聊上一段视频,才感觉自己与亲人并不遥远。她想会不会是女儿和母亲发生什么事了?正准备给母亲打电话过去,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一接听,又是刘村长那种让人脖子发凉的声音:再敢疯狗一般乱咬,让你们一家老小死得好看!

春芹被这个电话吓得不轻。正当她四处碰壁的时候,有人告诉她可以把问题向纪委反映,春芹于是在上个星期又请假去了一趟纪委。依旧还是信访室,可结果却不一样了,似乎就是昨天,她接到村里的电话,说县里已经有人到绕山河调查情况,看来这次上面重视了!又说刘家人黑白两道都能玩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要她多加小心,特别要叮嘱在山下租房子的一老一小。两个电话联系到一起,春芹就怎么都睡不着了。她想她只是个女人,什么事都做不了,干什么要和人家闹成这样?她好恨自己。

第二天下班的时候,叶姐告诉她说全家人已经把表哥彻底说服了,表哥说想要和她再见一面。关于张志诚的那个电话,春芹直到现在还不曾和叶姐提起,那是隐在她内心深处的屈辱和创伤。所以对于张志诚的邀请,她打算还是就此谢绝了。叶姐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掏出手机就给张志诚打了过去,接通后嘟囔两句,就说还是你跟人家说吧!春芹只得接过电话,只听张志诚在那边说:你在听吗?关于、上次的通话,我、表示抱歉,我想、我们还是再、见一次吧,我有话对你说!

张志诚的结舌把他还原成了一个正常人。春芹心里烦乱得很,她想出去一下也好,兴许会让她心境平静一些。选在梅湖边一个高档的饭店,张志诚要了一个临湖看水的包间,明亮的灯光下,她在进门之后感觉张志诚似乎年轻了许多。虽然还是和上次一样没有起立,但他却给叶姐和春芹比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叶姐远比上次开朗多了,点了好几个大菜,甚至还和张志诚开起了玩笑,窘得张志诚有些不好意思,严肃的国字脸如同慢慢洇开的茶水。春芹暗暗看了他一眼,发觉他原来也是个人。

他们就这样一起吃过晚餐,叶姐的笑声有些夸张。春芹算不上快乐,也不算不快乐。至少没有了上一次的紧张和尴尬,她感觉房子里的空气是流通的。最终是张志诚开着他的奥迪车把她俩分别送回去。到了楼下,张志诚就问他可以上去吗?春芹犹豫了一下,出于礼貌,还是同意了。不过她那阁狭小的出租房,就和她脱了漆的手提包一样让她感到羞愧。她没有丝毫的准备,住到里面一年多了,除了两个假期把母亲和女儿接来住过,还从来没有一个客人造访,她舍不得买矿泉水,甚至连一包茶叶都没有。然而张志诚进门后却震惊了,他说太像了!春芹有些疑惑不解,又听张志诚说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你像她,如今进到这个房间,就感觉更像了,哪怕就是一个人住,都会把房子收拾得这么干净整洁,这么温馨暖人,甚至还有植物!

这就是张志诚要对春芹说的话。她知道张志诚说指的是那个早已辞世多年的发妻。她发觉张志诚眼里闪烁着泪花,一时举手无措,竟忘了请他坐下。眼前这个男人,她以为他古板、生硬、简单、直白,甚至还有些粗暴和不可理喻,事实上是她误解他了,他的内心一直充满了良善。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在寻常,这差不多就是她和母亲女儿聊视频的时候。她说了声抱歉就侧到房子的一角听电话。毕竟旁边有人,她想告诉女儿说她呆会儿再回过去,可女儿开口就说她们的出租屋被一块石头打破了坡璃。就在祖孙俩吃饭的时候。两人一起吓得半死,缩着头躲在房子的角落里紧紧抱在一起。直到现在没有动静才敢跟她打电话。春芹在视频里看到了那个破洞,像是泥石流过后,绕山河后山留下的那道瘆人的伤疤。还有昏暗的灯光下满地的玻璃,似乎不是落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而是戳进了她的肺里,让她几欲窒息。她无法想象祖孙俩浑身上下充满的恐惧。特别是一贯孱弱的母亲,在父亲在世的年月,她甚至连一只鸡都没有杀过。

春芹不知道是怎样挂了电话的。她心乱如麻,两行清泪顿时就似决堤的潮水。张志诚在这时开口了,说不妨让祖孙俩报一下警。又说他曾听叶姐说过春芹的事,也许他可以帮春芹问问,他有一些熟人在县上工作。春芹没有回答,弓着腰坐在床头,把脸埋在一双手里。她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张志诚用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后背,想安慰一下她,但后来却没有开口,待春芹平静下来,就自己走了。春芹听到关门的声音,就重重地倒在床上大声哭了起来。她明白自己就是个女人,这世上有多少事是女人无法做的,她没有什么奢求,只想过一个普通老百姓的日子,有一个完整的家,有一个可以让她依靠的男人。所以当初永贵不让她教书,她就辞职回来了。坚决得那么不计后果,甚至因此葬送了自己的一切。她在此时羡慕起了母亲,至少她有一个疼她爱她的父亲,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委屈、羞辱,他至多只会拍桌子摔碗,打鸡骂狗,也不会把一个手指头碰到她的头上。还有叶姐,即便就是那个摆小摊的男人,却一直对她关心倍侄,百依百顺。还有早已逝去多年的爷爷奶奶,在患难与共的日子里,曾有多少刻骨铭心的故事。夫妻嘛,只要彼此心心相印,哪怕就和他一起挤个小屋,一起吃糠咽菜,也是一种幸福啊!

第二天天亮以前,春芹再次被电话铃声吵醒。是母亲打来的。春芹一接通就听见杨晓一直都在哭,妈我害怕……你什么时候回来?……那哭声怎么都哄不依,让人肝肠寸断、撕心裂肺,春芹大呵一声,让奶奶来说,电话那边才听见了母亲颤巍巍的声音。原来祖孙俩的出租房又被人打碎了一面玻璃,把祖孙俩从睡梦中惊醒。杨晓睁开眼睛就哭,母亲亦如同被人抽了魂一样,和孙女蜷在床角紧紧地偎依在一起,一个孱弱老迈的身体早已经抖动成了一把筛子。

春芹不知道祖孙俩在昨夜是怎样挺过来的。母亲在关键时候也没个主意。她始终记得在父亲去世之时,母亲在给她打电话时也是这般绝望地痛哭。当她在第二天天黑之前回到绕山河老家,就看到祖孙俩如同两条可怜的小虫,惊恐不安地偎依在父亲单薄的棺木下面。她知道在父亲去世后,母亲心里的一半天已经塌了。若不是杨晓懂事,坚强活泼,并且渐渐成了她心里的另一半,她晓不得母亲的晚年生活会是一种怎样的惨淡。别怕!别怕!她这样安慰祖孙两人,杨晓还在哭。除了哭声,春芹听不到说话,她于是大呵一声,不许哭!我以前告诉你什么了?回答我!杨晓果然停下了哭声,抽噎着说:妈妈、不在身边,要自己、洗衣服叠、被子做作业,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天黑了、要知道自己回家,要照、顾好奶奶!

春芹心如刀绞,忍不住流下泪来。在打电话报警之前,她首先给房东打了电话,再三托付她帮忙安抚关照。房东让她放心,还说昨晚已经动员了男人,一起为祖孙俩用纸板封住了窗口。她是从绕山河嫁到镇上的亲戚,就和春芹一般年纪,春芹若不是个独生女,很可能也会和她一起嫁到镇上。而今她是杨晓在大坪的另一个妈,春芹知道学校里好几个女老师也对杨晓非常关照,她于是又给老师打了电话。

她在这时又想到了张志诚,是的,除了他,春芹在这个城市找不到任何可以帮助的人。可她想不到张志诚就在楼下,他说下楼时听见春芹的哭声,怕有意外,就在车里守了一夜。他面无表情,春芹心里却泛起一丝暖意。山高路绕,车开不快,以前春芹回家还得在另外一个县城先住一晚。但张志诚车技不赖,于是赶在太阳落山以前,她就被张志诚用奥迪车送到了山下的大坪,一下车她就和两个亲人紧紧地抱在一起。这个她甚至还不算相识的男人,却在这一路上发挥了他强大的交际能量,半途中打了几个电话,他那个在县公安局当副局长的战友,就派了一辆警车从县城赶来,协同当地派出所作了调查,并按春芹提供的线索,在当天中午就将两辆警车开到遥远的绕山河,在刘村长家作了调查取证,刘村长结结巴巴,那盏耀眼的警灯肯定给他带来了较大的心理震慑。

春芹让房东给祖孙俩重新安排了一间不靠路的房间,光线虽然差一点,但毕竟安全了许多。安抚好了祖孙俩,她又只得重新返回梅城。一个月后,张志诚就把结婚的事摆在议事日程。彼此知根知底,也就用不着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了。张志诚说自己也没有什么亲人了,从此春芹、包括杨晓和奶奶就是他的亲人,但他却不想排场声张,在城市闹得沸沸扬扬的。不过他愿意带她们祖孙三人到海南度蜜月,一起坐飞机、坐邮轮,一起看大海,并且打算就在这个暑假。这其实也暗合了春芹的意愿,当然她期待的不是蜜月,而是平淡与宁静,她同样不喜欢热闹,更不喜欢铺张。她渐渐感觉张志诚其实很可靠,可就是觉得这一切似乎来得太快了,她甚至还没有和母亲、杨晓商量过。她一直忘不了上次离开时,她和母亲女儿相拥而泣的情景。也忘不了女儿打量张志诚的眼神,那张严肃的国字脸上看不到笑容,让她充满了陌生的担忧。她原想让女儿喊他一声叔叔或是伯伯。可最终她什么都没说。直到现在她依旧开不了口。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嫁给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别人会想她有什么企图?

这天正在吃晚饭,母亲的电话又来了,接听后母亲又在那边哭上了,旁边还有杨晓的房东妈妈,春芹是从她的话语里才听清,杨晓中午出门后没有到学校,直到现在天黑了也没回来了,老师同学已经把整条街都找遍了,学校已经报了警。春芹吓得不轻,但她依旧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村里人在电话里告诉她,纪委已经通过明察暗访,收集了大量证据,刘村长贪污腐败、收受贿赂,以及错误引进造纸厂和破坏森林的事已在村子里议论纷纷,也许很快就有结果了!春芹赶紧从黑名单里找出刘村长的电话打过去。再不放尊重点你就别想再见到你女儿了!她能感觉出刘村长的回答是怎样地咬牙切齿,一口飞沫似乎就通过手机网络喷过来,溅了她满脸。春芹心里一寒,又赶紧打通了张志诚的电话,于是他们连夜开车赶往大坪。第二天清早到达大坪镇街的时候,刘村长已经作为重要的嫌疑人被警方控制,据他交待的结果,自己的确指使人打破了出租房的玻璃,同样也指使人要把杨晓带走,可杨晓却自己跑进山里不见了,满山都是茂密的森林,两个去抓她的人往山里找了半天,结果却一起迷路了。

春芹看了看山,那是莽莽群山之中最茂密的一片森林,大树小树一直绵延到遥远的绕山河老家,如同一朵绿云嵌在苍穹之下,不要说是个孩子,即便就是漫山的牛羊放在里面也会看不到踪影。她才九岁,说到底只是一个小学四年级学生,除了上学,她甚至还没有独自出过门。春芹痛哭了起来。学校发动教师,派出所和镇政府发动群众,一起往山里找。春芹和张志诚也一起上山寻找。她呼喊、叫唤,很快连嗓子都叫哑了,可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依旧没有任何消息。母亲难过得饭都吃不下,嘴里一直在嘀咕报怨自己,她说自己不中用,连一个孩子都看不好,如果杨晓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她也不想活了!春芹看她很快就消瘦成了一只病恹恹的猫,她知道母亲心里的另一半天也塌了。

可这时,派出所里却传来了消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永贵在绕山河行凶了,拿着一把刀子冲进刘家大院,用刀把刘家老大给捅了。刘老大被村民紧急送进医院,永贵却被派出所的民警直接送到了县公安局。春芹急得流出了眼泪,用吵哑的声音在嘴边地骂道:你怎就这么不长脑子?都这时候了你来添什么乱?

她骂得懒心无常,有气无力,让她牵挂的还是杨晓。已经整整三天了,派出所民警、镇政府干部、学校师生、镇街的群众和绕山河的乡亲,还有从县城赶来的武警,不分昼夜地在山里采取拉网式排查,已经把大坪后山的每一个角落都找了个遍,就是没有任何线索。春芹绝望了,她看满山都是茂密的森林,就是这么多人到了下面,也就像牛羊一样不见了踪影。她的心在滴血,她已经喊不出声、哭不出眼泪,她只能跟在人群中往山里走,不把自己弄疲惫,她无法让自己宁静下来。张志诚一直跟着她,这个曾经无数次参加抗洪抢险抗震救灾防暴制乱的军人,可谓是身经百战,即便已经年过半百,却丝毫没有一丝老相,一副钢筋铁骨,沉着冷静,临阵不乱,大事小事处理果断,很快就成了搜救的总指挥,直到这时候,春芹才看清了他丰富多变的表情。在他身边,自己居然就没有了惶恐和害怕!她甚至相信杨晓不会有事!

果然,舅舅打来了电话。他说杨晓就蜷在杨家老房子的台坎上。春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母女做游戏的情景一下子浮现在她的眼前,这是一个多好的孩子啊!当张志诚把春芹送到老家门口,春芹一下车就急不可耐地涉过满院的污水把女儿抱在怀里。舅舅已经给她喂过米汤稀饭,并且用热毯子把她裹在一起。舅舅也已经老迈,可他一直都是春芹生命里的恩人,这么多年来,他和外婆一直背着外公暗暗地支持着这个家庭,要不是他,母亲当年根本无法从外公家里借到钱。而这次,他在家里听到有人说永贵冲到刘家行凶杀人,就赶紧从南村跑来,但他只看到一地的碎玻璃和殷红的鲜血。永贵已经被人带走。可他却意外地发现了杨晓,疲惫不堪,蓬头垢面,手里还握着半块面包,那是学校给她发的营养早餐,她舍不得一口吃下去,这么三四天里,她就是靠这半块面包支撑着意念,一步一步走回老家来的。

你怎么了?你从哪里来的?春芹语无伦次,泪流满面,问了好半天,方才知道杨晓是从森林里独自回来的。她始终记得母亲说的话: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天黑了要知道自己回家!她知道那两个可恶的陌生人就是坏人,所以她逃进了森林,她不敢下山和他们说话,就只能继续上山。越往山里走越分不清方向。可就在摸不着头的时候,她看见了远方的大山半腰,有一道瘆人的伤疤,母亲在和她做游戏时也会看得发愣,那就是冲坡她家围墙的泥石流,山下面就是家的方向。春芹听着听着,就把女儿在怀里抱得更紧了。

这个夏天,春芹又回到了村里。造纸厂被查封了,春芹和村里的很多人都得到了赔偿,而刘村长涉嫌贪污罪,滥用职权罪,非法采伐、毁坏珍贵树木罪,已经县纪委和监察委调查终结,正移送检察机关向人民法院提起公诉。听说还从他背后揪出了一大批人,反正属于他的问题多着呢,这么多年在遥远的绕山河作威作福,如今终于有了报应。春芹相信天日昭昭,世间因果循环,上天惩恶扬善,始终明查秋毫,不是不报,只是时间未到。刘家老大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但永贵故意伤人,也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春芹到过监狱看过他,他扭着头不与春芹对视,春芹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他于是就开始了冷嘲热讽:来看我的笑话吗?祝贺你要当将军夫人了!听说那老头有豪车、别墅,人缘关系还好!

说得正得意,却发现对面的春芹已经泪流满面,直盯盯地看着他一言不发,永贵自己心慌了,赶紧停住口再不说话。春芹说我就知道你一张刀子嘴,其实还一直在乎我。永贵说我没有。春芹说不在乎你为什么要挖苦我?我跟你什么关系?永贵不作声,春芹又说不在乎你为什么要暗暗给我打钱?为什么要打破刘家的玻璃?为什么要捅刘老大那一刀?永贵说我那是为了咱们女儿。春芹说你骗谁呢?咱们是谁?咱们是一起生儿育女的夫妻。你让人回来说你外面有人就是想气我,其实根本没那么回事,工地上那些老嫂子婶婶都给我说了。还有,咱已经离婚了,为什么你钱夹里还放着我的照片?

钱包是永贵在和刘家老大扭打时掉在地上的,被舅舅捡到后交给了春芹。事后春芹还和张志诚到过县城,但没有看到他。春芹说着就擦干眼泪,说我来就是告诉你好好在里面待着,不论多长时间,我都会等你!

永贵愣着没动。春芹抬起头,却第一次看到他眼角汪出了眼泪。两人不再说话。春芹离开时,却听永贵大声说:围墙等着我回来砌!我给你砌一堵绕山河最牢实的围墙。春芹点点头,再次泪如雨下。她知道这堵墙对他和永贵都可谓意义非凡。男人面子薄,他们要尊严,有些话他们说不出口,父亲是这样,张志诚是这样,永贵也是这样。那就是她来开这个口吧!谁让她是女人呢?这么多年了,春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也应该知道春芹是什么样的人。有些话说出来了,谁都不会吃亏。那天回到梅城,她就告诉张志诚决定不和他结婚了,她要等永贵出来。张志诚愕然不语,最终点点头,默默离开。春芹小跑着上楼,回到出租房就扑在床上大声哭出来。她哭了整整一夜。她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畅快地哭过。张志诚是个深沉良善的人,有着一种侠骨柔肠的军人气质,这些天和他在一起,她渐渐地发觉自己已经爱上他了,她知道跟着他自己不会吃亏,何况他还能接纳杨晓和母亲。可她不能没有良心,永贵是为她和孩子进去的,她不能让永贵没有盼头和念想。俗话说,好女不嫁二男,夫妻还是原配的好!于是这么多天来,她一直都在想永贵的好,记得当杨晓出生前送她到医院时他那样火急火燎……她知道是自己自私了,老想着要转正,却重重地伤害了他。所以她要像母亲那样,不论多久,都要等自己的男人出狱。尽管都是女人,可我不是一片瓦,至少这个时候,我可以顶天立地。

春芹辞了工作,回到老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父亲上坟,她相信父亲也希望她能和永贵和好。她同时想到了要像父亲一样种树。她于是就把赔偿所得的钱全部用到了种树。她首先在南沟边扦插了一排阔叶杨,接着就计划把树一直种到后山。她想她可以种一些有经济价值的核桃、车离子,或是苹果和鸭梨,还有水蜜桃和甜橙,在眼光缭乱的梅城多年,她其实从未吃过这些昂贵的水果。但她却始终记得后山里那道瘆人的伤疤,那是大山母亲的疼痛,幸运的是它还曾经引领着女儿回家。在很多年前,那里曾经长着茂密的遥远的树!

作者:北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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