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芒康到拉萨

从芒康到拉萨

许文舟 

从丽江到芒康县盐井天已向晚。此刻,街上行人稀少,农舍炊烟正浓,年轻人的摩托嚎叫着呼啸而过,一步一滴水的大货车一辆接一辆从芒康县城方向赶到这里,人累车更累的样子。451公里差不多都在澜沧江沿岸险象环生的公路上走,辛苦自然难免。不期而遇的高反,旧伤复发的肋骨,积液的肺都在向我施压。选了家藏族人开的小旅馆入住,晚上竟有想回云南的欲念。这是西藏给我的迎头一击,头昏、胸闷,平静多年的澜尾貌似有闹事的阴谋,服过药、多喝开水,连着一身酸痛睡到硬梆梆的床上。想到这才是西藏的开始,心里犯蹙。临睡前,觉得不放心,便走出宾馆顺着街面寻找药店,药店本来很少,且因为时间较晚都已关张。藏族老板知道我的情况,又是泡茶,又是给我拿药,末了,非常认真地征询我的意见,明天能不能带他侄姑娘央珍去芒康县城。

好在这一觉睡得还算可以,天未明,身上的疲累稍退,头重脚轻的感觉随之消失。所以从盐井到左贡的258公里路,开起来没有从丽江到盐井吃力。当然,还因为进入盐井,天堂一样的美景便像帷幕一样徐徐拉开。为这一天,我准备了许多,给车子进行保养,从刹车到机油,从雨刮到轮胎,甚至准备了露营的帐篷与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时所需的干粮。其实,早就有进藏的冲动,一次是看了2008年由韩国KBS和日本NHK电视台联合制作的六集系列记录片《茶马古道》,沿着本剧的茶马古道,不仅看到了巍峨神秘的西藏神山,还看到在茶马古道周围许多不为人熟知的文化和历史。另一次是看了电影《波仁冈齐》。电影的故事很简单,就是一群人的朝圣之路。有人因杀了太多的牛想通过朝圣减轻自己的罪孽;有人因为家里盖房子有伤亡,为的是为家人和大家祈福。一路上,我跟着他们见证了生死轮回,小孩出生,老人去世。我看到了藏人的乐善好施,看到了人性的淳朴本色。

央珍拎着行李,早就等候在宾馆大厅。见我大包小包的下楼,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抢过了我的拉箱。知道我还没吃早餐,她便把我带到离宾馆不远的小食店,一碗热气腾腾的担担面,算是我在西藏吃到的第一顿藏餐。央珍家就在下盐井村,她父母都是晒盐的,因为年纪大了,家里的盐田交由他人经营,作为女儿她没能接过盐井的活,两年前到芒康县城打工,现在已是一家杂货店的老板。这次回盐井村,把一桩爱情作了个了断,她说自己年轻暂不考虑婚姻的事,也因为年轻,轻率地答应给了上盐井村的一个藏族小伙子。说完这些,央珍重重地叹了口气,爱情的事扯了几年。

出盐井,一直逆澜沧江而上。山势越来越陡,公路虽然都是柏油路面,可是路窄弯多,一些挂车来往其间,老远就得停车让道。这时便会看见零零散散的朝圣者,显然刚从盐井的某个寨子出来,他们的衣服还是新的,他们的神情还不算疲惫。这让我又想到日本记录片里的情形了。是的,朝圣,就像是自己给自己生命举行的一次盛大的仪式。每个人的心中都要有一座神山,一颗简单的心,才能在俗世中找到安顿的地方。央珍告诉我,这些年朝圣的人也改变了出行方式,以磕长头前行的情形已经不多了,生活好起来,有车子的人家那还去走路呢,从芒康到拉萨徒步至少得七个月,总不能让拉萨的菩萨等你那么久啊!一路上央珍讲解很是用心,从盐井的发现讲到盐业的辉煌,从目前旅游公司的进驻到盐井村的入股。盐业再也不会有昔日辉煌,但盐井作为西藏的一个历史景点,不会消失亡。

沿澜沧江逆行十多公里,公路渐渐抬高了海拔,而澜沧江仍绕道于蛮山之间,暂时分手。车一直在往上走,到达红拉山顶,总算可以停下来,对逶迤的来路作一次深情的回望。来来去去的车辆,都会在山巅停下来,因为这是进藏的第一座海拔4400米的高山,人类在这样的高度喘气都有些困难,然而那些金丝猴却在这片区域繁衍生息。又是60公里到芒康县城。央珍的事业在这里,她的明天也在这里。看着她满心喜悦,我猜想,这座漂亮的县城给了她足够开心的机遇。干净而漂亮,这是芒康县城给我的印象。318线在这里与214线接头并道,进藏的车流量无限地增加,而路依旧充满艰险。

西藏的山依旧不满足雄伟与挺拔,这是它呈现给我的总体印象。在沿江稍微平缓的一些地方,会看见灵动的经幡,随风飞舞的风马旗,袅娜的桑烟以及悠闲的牦牛,那绝对是世外桃源一样的藏族人家。这是四月,我云南老家的桃花都开谢了,只有澜沧江河谷旁的藏族村舍旁仍然桃花灼灼。想来,境遇的原因摆在那,生活在这里的藏族同胞肯定得克服诸多困难。走进这样的寨子,麦田里少有的湿润与空中干燥的空气形成了强烈反差,料想春雨一定来过,并且才走。每个藏寨美的形式不同,就像每段进藏的路,风景肯定不一样,正是这些总是激起人们欲拒还迎的冒险欲。

从芒康县城踏上318线,似乎路好走起来,离开县城依旧往山巅之上爬,站在乌拉山上回过头,是渺茫于烟岚之中的群山,看上去差不多都秃着顶。澜沧江峡谷像一根线,串起了两岸七零八落的金黄色的麦田,构成了美好的田园牧歌。

318线从山头到山脚,全部由无数之字弯组成,如美村就在其中一个之字弯的拐角。山顶有观景台,可惜遇见突然,以至错过了俯瞰如美村全貌的机会。红壤,是如美村的绝美封面,配上白的桃花,人间仙境就该是这个模块。这是四月,春天依旧在此缱倦,就是一棵小草,也在风中呈现曼妙的舞姿。我把仅剩的一个面包一分两半,一份给了加水的老人,一份给了那个赤裸下身的小男孩。小男孩大胆地摸了我的相机,没有把面包吃掉,而是再分一半出来,给了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小狗。我看见了田里劳作的藏民,那鲜艳的条形围腰,那盘着的发辫,红扑扑的脸,他们抢种青稞,下播土豆,大自然让他们与炽热的阳光搅和在一块。就在人们劳作的地边,一棵棵一丛丛的桃花开得有点疯狂。我把车停在一个藏族老人的加水点,很快,一些陆续赶到的车辆,也停了下来。

再往下坠就是澜沧江了,这是翻过重山之后与澜沧江的第二次遇见。当然,说这个坠字,证明还有很长的路。有些旅客就在这里住下了。可能钟情2700米的海拔,也可能喜欢上桃花掩映的农舍。我想起日本记录片中的女人,也是在这样一个有桃花盛开的寨子里生下小孩的。本来预产期还剩多日,但女人决定不走了,让女人不走的原因还有,寨子里的一位老奶奶,给她念了经进行了非常庄严的祷告。孩子在积雪消融的寨子产下,这个寨子有生以来有了陌路人的啼哭。寨子里的人并不惊讶,有的送牛奶来,有的端火盆,还有的拿出了舍不得盖的新被。这样的情形并不能简单地归落到助人为乐的意义上,一举一动都闪烁着人性的光辉。

如美村的寨子人居较散,与许多村一样,地上劳动着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寨子的空落是免不了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还有一些人在山上找虫草。走在巨大的裂谷里,忽左忽右,道路都铺着柏油,受山体影响,不得不一次次跨江越河,与江河兜圈子,只到走到不能再纠缠的时候,这才下决心翻过山去。翻山的时候,就会遇上大雪,这是四月,大雪依旧还在山巅随风肆虐。再次见到澜沧江,与盐井见到它时一样浑浊,这样的浑完全巅履了“水流三尺清”的说法,就是再流三百公,澜沧江还是浑水一条。竹卡大桥旁是如美乡政府所在地,四川火锅、重庆辣粉、青海羊肉面等餐馆依次沿公路摆开,等着旅客却步光临。萎顿的疏菜、皱纹满面的苹果、晒到滴油的牛干巴充斥着小市场。卖冰淇淋的女孩依托冰柜做着作业。刺耳的电喇叭传来降价打折的广告。本来想停下,拍拍照再走,无奈热浪逼着人不得不再次开始爬坡。从芒康到左贡,就是这种模式的以此反复,它勾起了我一次次翻山越龄的欲望。峡谷的阳光可以用的词不计其数,但我仍然沿袭过去惯用伎俩,以“狂泻”形容,像钢水出炉时的炽热,像瀑布砸下时的汹涌。

阳光把路面晒得发亮,也晒得我困顿重重,但我会努力打起精神不敢有丝毫大意,2014年就因为瞌睡差不多车毁人亡。从盐井到左贡的250多公里,其实我也是开得有些分心了,景随车移,适才还是怪石嶙峋的高山,转身就置身风光旖旎的田园小镇。遥相呼应的大雪,依旧坚守山巅,而河谷的热浪早就让人受不了。不时有细瘦的河道,流水的不流水的,都可以看得出,水涨时的凶相。山体皱皴、满目褐黄,大自然赐与的雨水不可能少吧,可是这些山依旧没长出一点绿来。从澜沧江竹卡大桥到觉巴山,之字型的弯道同样不少,有一个隧道正在开挖,不知何时宣布这些之字型弯道作废。好在这些弯道间不时有星星点点的人家,旅途寂寥,听几声鸡鸣也像仙乐。到觉巴山。这是318线上一个可以小结的点,再进去,山水都是另外的样子。我停下来,马上有收费的人要我挪车,意思是再进去一点就是收费,如果不交费那你就可以走了。我看着她脸上被阳光炙烤的焦枯,便把10元钱给她递上,她的笑容马上比阳光灿烂。从高耸云天的山口回头望去,只见蓝天白云之下,川藏公路和澜沧江似两条晶亮的丝带,在千山万壑之间,时隐时现。

下了觉巴山,路是进藏最窄的,峭壁间贴着欲坠的巨石,再往峡谷深处看,人微如蚁,深不可测的沟壑,全是用来填充恐惧的。这样的险境好在不长,几十公里,却也让人腿发颤心犯怵头冒汗。翻过海拔5008米的东达山垭口,左贡县城已近在咫尺,又是一些弯道布阵,考验技术也考验耐心。进入左贡之前,再次遇到一群朝圣的女人,在雨中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打算。我不由自主地将车停在路边,把车后背箱里的面包与矿泉水悉数送给她们。照例要接受警察的盘查和登记,与之前路卡不同的是,边上有个用沙包堆砌起来的掩体,俨然一个战时的掩体,黑黝黝的枪口有种临战的味道。

从左贡到波密,是芒康到拉萨风景最好的一段。沿玉曲河逆流北上100公里,荒原,初看死寂,只要你停下来,就会看见遁逃的狼群与不怕人的土拨鼠。苍天之下,万物都在营生,见不到农舍与炊烟,但可以看见漫步的牛羊。玉曲河,似乎也不想闹什么动静,它们刚刚挣脱冬雪的束缚,掬一捧在手,就知道它们身上的冬天还没有全褪。肯定也常常气势汹汹,那些扇形的冲积平坝就是玉曲河发飙的杰作。就在这些平坝上,青稞还没到播种的节令,牦牛闲得与石头一样没有生气。一些山巅的经幡,被风扯得已经很旧,只有天空,被风擦得越来越蓝。

车不多,更多的时间可以在邦达草原笔直的路上发飚地踩油门,与芒康到左贡的路相比,突然出现的平坦大道似有理由放松一下。走着走着一些藏寨陆续出现,光芒之下的藏民居坐落在离河不远的山坡,夯实的土墙,加厚的屋顶显然是为了对付冬上的大雪,每一个窗子都染上了红色,不论是谁家的窗台都会摆着一两盆花,真的活不过冬天,就安排塑料花,藏族同胞爱美,他们认为窗台一定得有花卉。有些村落远远望去就像中世纪的城堡,寒鸦次弟落在屋顶与风马旗对峙,几匹老马分别被戴着毡帽的男人骑着,没有快马加鞭,这是傍晚,归来的时候人与马都披着高原阳光特有的金色。

邦达镇恐怕是世界上最小的镇了,只有三两个商铺,在路两旁依次排开。但路过此地的车辆大多选择停下来休整,走进草原闻闻草香,次弟而开的野花,与你对望的土拨鼠,狼藏在草丛里嗷嗷待哺的幼仔。貌似生命的禁地,原来也有那么丰富的生机。这又是一个重要的岔路口,向右到昌都,遍地是韩红歌声里的牛羊,向左往拉萨方向,怒江已经在准备,给你意外的愕然。我在一家甜茶馆歇息,热浪扑入木窗,携带着草原的气息,甜茶一杯,这是我进藏第二日少有的放松。我在心里暗暗做了记号,这个叫邦达的小镇,如果原路返回,临窗的这个位置还有一时半会属于我。过了邦达镇,开始爬坡,这是进藏最美的山坡,一是坡不陡,二是坡上长满草,尽管这时节还只能算是枯黄一片,但没有南目可憎的石头裸露,暂时忘了我进藏的视觉疲倦。站在海拔4658米的业拉山垭口,看得见邦达小镇,从第一个弯走起的车辆,像乌云投放的影子。

鼎鼎大名的业拉山是以弯多坡陡而著称,是川藏公路上考验汽车的一道“鬼门关”,甚至被称为中国十大死亡公路之一。这段山路究竟有多少道拐弯谁也数不清,有说72道拐,有说99道拐。从山上的4650米的业拉山口到2700怒江河谷,公路一下陡降2000米。在4650米业拉山口,阵阵云雾扑面而来,这里寒气逼人,一看汽车的温度表,外面的气温是4度,而怒江峡谷的温度是24度,相差足足20度。72拐在业拉山上的布置,每一个拐都能在观景台上看个清楚。上帝支走了树木花草,即便风春络绎,春雨走了数遍,铁灰色岩石还是无法醒来。一座大山睡着了,只好任由旅客喧嚣,为争一个好的拍摄位置,两个小伙子发生口角,两个小伙子身后的女孩被吓得面红耳赤,小伙子可能弄错了,带着女友出行,最重要的任务不是得理不饶人。我跟在一辆挂车的后面,花费刹车,挂车滴水经热雾化,让我想到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叫《激战无名川》的朝鲜电影,坠落时的敌机,就是拖着这种浓浓的雾水。其实,西藏的拐很多,到珠蜂时有很多拐,上色季拉山时也不少,正如哲学书上所说,这叫螺旋式上升,这是攀登每一座山必须使用的方式。

山上的水都流到哪儿了?一些干枯的河道,留下落荒而逃的石头,它们正是洪水留下的样子,完全可以想象洪水咆哮时的狰狞面目。这些给进藏者制造麻烦的洪水,让人间多出几多悲剧,可我还是会想到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藏族同胞。又看见漫不经心的牦牛了,匍匐在积蓄着阳光的柏油路面,紧接着是刹车声四起。我担心滴水扑灭不了刹车片摩擦产生的高温,我更担心,牦牛被碾压之后没有车辆停下来赔付。四下了望,好像都没有看到藏民哦!到谷底,才听见怒江一直在喊,寂寥而荒凉。在槽底看天,天是一条线,随便一朵云就遮住了天蓝与阳光。公路沿怒江走不远,架桥过河,桥头还有一幢2层的小楼,驻扎着守护大桥的武警,可以想象这处在怒江咽喉之上的大桥意义非同一般。路很窄,单线行驶,90度转弯上桥,桥连着一条不长的隧道。过怒江后的公路,是从悬崖上凿空而成,发动机顿时有了某种恐怖的回音。

安久拉山垭口没有积雪,却很冷,冷是风提着的尖刀,过往的人都挨到过。在然乌,决定认真看一回湖,结果遇上了暴雨,整个湖面暴雨横扫而过,曾经在电视里看到的诗意,全被卷进恶龙大战的江湖。站在能看然乌湖全景的小山包上,一群人一边诅咒一边拼命的拍照,在然乌,即使没遇上水光潋滟,按下快门,就等于与然乌匆囫囵吞枣地搂抱过。 

进藏的时间毕竟有限,所以你对路上的风景要做必要的取舍。就像我路过米堆冰川,一边是黄昏将至,一边是还要步行十多公里才能看见冰川,所以只能与米堆冰川失之交臂。这样的选择在西藏无处不在,正像西藏的美无正不在一样,有人说过,要把西藏玩个痛快,少一年半载只知其皮毛。

波密的桃化开得热烈,但不难理解它寂寞的内心,因此我看到的桃花都好像在撕心裂肺的袒露自己。波密多雨,在风的推搡中,花瓣簌簌飘落,宛若仙女亦步亦趋。我不能免俗,在桃花灼灼的迷津渡口,我踉跄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向一条条铺满花瓣的小路,更多的桃花在远离人烟的荒坡或峡谷。这冷色的山石之间,因了桃花引燃,大地是温暖的胞衣,总能哺育诗人的灵感。我知道那个穿着粗布长衫的诗人最后归隐,肯定也是受了一朵桃花的唆使。作为历史的后来者,不应一味指责诗人的消极避世,站在波密的任何一棵桃花面前,才知道什么叫束手就擒或身不由己。

一场盛大的花事肯定约见了百鸟,蜂蝶与神仙。可惜今年的雨水多了些,恰到好处的雨水会让桃花含露,多了就成了摧花的毒手。我有些失落,我加紧往波密赶,这么远的路途必然要花费很多时间,而桃花凋谢是让人唏嘘的速度。好在,西藏的桃花是依次而开,像是经由上帝的安排,先波密的开,接着林芝的绽放,最后开到了工布江达,甚至墨竹工卡,这样的安排合情合理,上帝总觉得对不起远道而来的赏花者,才有精心准备的这么一出。从然乌开始,帕隆藏布就一直陪着我到波密,见到波密的城廓,忽遇刚替桃花洗浴的轻风,把我的疲累轻轻卸下。一朵桃花,就是一尊佛,蜜蜂制造的细微震颤里,我看见桃花的微笑与佛的安详有异曲同工之妙。明察秋毫的露珠面前,谁还敢郁郁不快,藏起你的焦虑与空虚,镇静成一块石头,这应该是每个朝圣的人的向往。

波密的宁静和安详仿佛唐寅的那首《桃花诗》的意境。“云带挂山腰,雪山影河谷,田地绿色浓,农舍错落间,牛马悠然行,桃花遍地现”。这不是文人笔下的仙境,而是人间波密四月天。西藏最美在林芝,林芝最美在波密。当漫山遍野的桃花在318国道延至到雅鲁藏布江峡谷地带盛开之际,无论是游客还是摄影爱好者都会将目光聚集到这里,忘掉高反的痛苦,只为那五百年一遇的魅力桃花。散落一地的桃红,像是给远道而来的客人铺上了地毯,而远山的法号,虽然在敬神实际上也召唤我等凡人。帕隆藏布江到波密就走得心猿意马,还不是都因为桃花,变蓝的水质,倒映着神山之上的落雪,几万顷森林与雾霭纠缠不休。阳光变得通透与清澈,格桑花开得理直气壮。大自然并不存此薄彼,每种植物都享尽恩宠,花有花的姿颜,草有草的绿意。车行走着,感觉劈面而来的绿风都有水的甘甜。远处的冰川雪山,近处桃花掩映下色彩斑斓的藏族民居,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美得惊心动魄!毋庸置疑,这里的日光与西藏其它地方总有出入。仍然是高山雪域,不论是坐与卧,一时恍惚,真的感觉身在水乡江南。

过通麦天险时,似乎又想起几年前的悲剧,一对年轻的夫妻在通麦大桥随垮塌的大桥坠入江中,而另两位骑车的年轻人被山坡落石击中。好恐怖的一段,经过许多人的努力,终于成为通途。虽然大桥已经修好,再不用排队通过,但这并不说明危险系数降低,相反,因为路面是好起来,但山势依旧险恶,落石还将是这里的罪魁祸首,随处可见的落石提示牌与散落在路中央的石头,不得不小心复小心地通过。所以我就默默地祈祷,愿老天保佑我行车平安顺利。

到鲁朗,已是午后。鲁朗第二届千人石锅鸡大赛正在进行,本来没有停下的计划,面对美食就如同遇上美景,停下是同样是不由自主的事情。鲁朗的石锅是用墨脱产的特殊石料打制,富含铁镁等17种矿物微量元素,谁会想到,1999年当地人向代云用这石锅煮了只鸡,竟疯了般热起来。鲁朗的石锅鸡用鸡是当地的藏香鸡,辅以手掌参天麻等药材,慢火炖制,你要它不好吃都不成。我也坐享其成,加入到千人石锅鸡盛宴,举杯,四面八荒都好像是朋友。饭后,在鲁朗的山间转悠,特色的藏民居散落在山坡,一条汇聚了鲁朗林海间溪流的小河,在藏寨的左右踯躅。有人沿着蜿蜒的小路进山寻找松茸,有人逆河而上,深山里的杜鹃与河谷的桃花正漾荡着一脉相承的殷红。

那一天,我硬是赶到了工布江达,投宿在一家河北人开的宾馆。青年旅社性质的宾馆少了整洁,多了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氛围。我们喝着茶,没有推杯换盏一醉方休,却有交流,是进藏的另一种收获。一般来说,旅行中的聚议,信息丰富,口径芜杂,但我们不聊金钱、地位与曾经读过什么名校,我们聊焚书坑儒、胡亥篡位、东渡寻药;我们聊帕隆藏布江与泥洋河一脉相承的水质;聊桃古代花沟那场战争,是争疆土还是女人。

5013米达米拉山口,烟雾飘沓,一路的车流在这里往往选择暂停,在拥挤的人群里,会有他们回头一顾。牦牛的雕像下,有正襟危坐的人,他们已陷入冥思,一定从很远的故乡赶来,实际上,走到这里,是该好好理一理来路了。下一站就是拉萨,有人要在佛前叩问答案,有人要在寺里祈求平安,有人冲着麻吉阿米的甜茶,有人要弄清仓央嘉措的下落。我也在雪地一跪,我相信每一种信仰里都蕴含着初心,可以治愈物欲横流时代的迷茫与困顿,让生活的信念重新萌芽。也有一些人顽童心性不眠,堆了雪人,描眉画眼之后再与之合影。这时候并不觉得气难喘,只是老是感到累,两千公里得感谢我的捷达上亿转的做功,也得感谢我,在盐井那一夜,战胜了高反与恐慌。加西亚.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里有这样的话:“一个幸福晚年的秘诀不是别的,而是与孤独签一个体面的协议。”疏解生命内心的孤独,旅行是一个法宝,在艰辛的旅途中,或许就有许多解,适合排缱生命的落寞。我已经是第三次进藏了,不是上了西藏的瘾,而是把西藏管到心尖。

零下十几度的雪地,有红男绿女在雪中欢呼雀跃。寒风扎骨,阳光也已萎顿,立起来的衣领,捂住了人的面情,但惊叹声里,我感受与众相同,大美是缺少词语的一声声惊叹。我也请人给我按了几张,到此一游性质的图片,像丢进水池里的一个石头,引得微友们又是后悔当初没有下定决心跟着我去,又是敬佩我单人单车只身走进西藏。其实我也佩服自己了,此前虽然也到过西藏,可惜是飞机进飞机出,到此一游的性质更明显,没有经过路途的折腾与高反的侵袭,就不会体会更深的西藏的美。两头雕塑的牦牛站在路的上方,俯看着芸芸众生在这么遥远的路吃尽苦头也享尽幸福。站在米拉山上,不难发现,东南面的尼洋河与西北面的拉萨河就是在这里分道扬镳,各走各的道,分别去投奔海洋。不仅如此,这里还是西藏林芝市海洋性季风气候和西藏拉萨地区内陆性气候的自然分界处,过了这座山,再见不到桃花灼灼,取而代之的是格桑花与雪莲。

从米拉山口下山,又见到慵懒的牦牛横行公路,与牦牛相比,土拨鼠性急,有一只差点撞到我的车上了。这是万物生的四月,土拨鼠也忙着娶亲嫁聚吧,消融的雪下,已隐约现出小草软软的身影。与米拉山那边的尼洋河相比,这时的拉萨河同样脚步匆忙,岸边农田渐现,劳作的人的头顶飞过白鹭,一些马匹系着红套头埋头拉犁。被冬摘去叶子的柳树,也做了最大的努力,柳絮是拉萨河四月最朴素的花朵。

下午三点抵达墨竹工卡县。途经松赞干布的出生地。他娶了文成公主这个大美人不说,还得到了大批珍贵嫁妆,学了好多大唐的先进技术。尽管要到拉萨了,还必须在墨竹工卡停顿。松赞干布教文成公主看藏地的落日,讲鹰的高度,公主也教松赞干布小暑与大暑的交节,冬至与春风的路数。这一定是远山如黛的时刻,所有的云都有俯瞰人间的最美姿势。想想,五百年前的藏地,那才叫异域吧,也只有爱情能卸下公主的乡思了,让这位心软如棉的大唐女子,顺利地通过了乡思的窗口期,爱上雪域,并把长安的柳树栽在布达拉宫的后院,成为历史与爱情的见证。想来,还有松赞干布的三亲六戚在这里耕稼,白鹤落在牦牛的身上,长安的粮种在藏地雪域经历过无数的收种,变成丰富多彩的历史。

下午6点,终于看到了拉萨河上面的拉萨河公路大桥,远远望去就像彩虹一般,宏伟壮丽。我兴奋不已,此刻加大了油门,恨不得立马就到拉萨城里。抵达拉萨后总是莫名的激动,突然就想在布达拉广场报出户籍与姓氏。尽管我不是结伴而来,但我没有感到寂寞,相反,我认为我在一群熟悉的朋友中间。进拉萨之前,我已许过愿,把想说的都告诉佛祖,我也试着练习了合掌与下跪。我与布达拉宫相距,刚刚落下夕阳,时光的铜镜,输掉了窗檐下的时间,许多人都是迟到者,只能在杯甜茶里,重温麻吉阿米的曼妙隐退与仓央嘉措的荒乱出场。夜色里,我在布达拉广场呆立,北风正紧,柳丝像麻吉阿米的黑发,曼妙而软,那该是拉萨四月最抒情的技条。

想来,每个到达拉萨的人,都想安放金子的心,给一路的疲累有个了断。铺开纸,给故乡的月亮写了封信,我花费年轻,购下衰老。不要说,从芒康到拉萨只走了四日,其实为这段路,我准备了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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