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发哥的烦恼

扎发哥的烦恼

/张子

  扎发哥已经是三十七八岁的人了,用他自己的话说:“除了婚没有结过,什么事会没见过?”

许多人只晓得扎发哥向来就是个光棍,至于他的父母和兄弟姊妹的情况,从来无人间津,他也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起过自己的身世和经历。

扎发哥从来不会为生活所累。他用自己与众不同的生活方式告诉周围的人:“我是一个快活又自在的光棍汉。”    

的确。你看扎发哥一身喂一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一人快活全家幸福。无论出门还是在家,无牵无挂,一身轻松。

一支火药枪,一把弯刀和一架犁,是扎发哥所有的财产,和扎发哥一起住在“小掌楼”上的,还有一条黑色的猎狗,他和它相依为命。

包产到户后,扎发哥把自己一亩半的责任田和两亩半的责任地租给了好小伴扎迫家种。

扎发哥不养猪不养鸡也不养牛。他认为光棍养猪鸡是自已给自己找麻烦。扎发哥不养牛,却有犁,通常是帮工和换工时才派上用场,所以搁置在屋角的犁都长了锈斑。

扎发哥不种菜,但却从不缺“菜”吃,炕上随时挂着野味肉,吃饭的时候,随手揪下一片,往火炉里炮几下,下酒和下饭的菜就搞定了。心情好的时候,扎发哥会约扎迫来喝两杯,比如打到猎物的时候。有时喝过量一点,扎发哥也不会跟自己过不去的,兴许,还会哼上几个小曲呢。

近来,扎发哥感觉自己似乎和烦恼交上了朋友,各种恼人的事接踵而来。

有一次,扎发哥连串了两天山,大样点的猎物连影子也见不着。第三天一早,扎发哥仍旧去串山,走到一处向阳的山坡上,不远处的草丛中,扎发哥看见一只麂子。扎发哥手心在发痒,叭咚──随着火药枪一声脆响,那麂子应声栽倒,一命呜呼。走到近处一看,扎发哥吃了一惊,“怪了……怎么会是一只小羊?”是的,有经验的猎手,怎会看走了眼呢?扎发哥心里很不是滋味。

其实,使扎发哥难过的倒不是向主人家道歉赔偿的事。令扎发哥纳闷的是:以前那些麂子、野猪都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就连雀雀鸟鸟也少了,至于马鹿、豹子更是可以当古讲给娃娃们听了。每当回忆从前打猎的情景和收获的快感,扎发哥不禁有些伤感,那是孤寂猎手的沉重失落。

有时,扎发哥会取下挂在炕边的火药枪,拿在手上把玩。扎发哥视火药枪为老朋友,每当这种时候,他便会为“老朋友”的未来担忧,担心它以后会不会像自己一样变成“光棍”一条。

一天晚上,扎迫来找扎发哥串。扎发哥很高兴,三下五除二,一盘带着糊辣子和姜丝香味的炒野兔肉就搞定了。两人围坐到火炉喝酒侃话。酒,的确是好东西。它能让不爱讲话的人话匣子打开,让高兴者更加高兴,让失意者毫无顾忌地失声恸哭。酒逢知已——干,把心里一切都掏出来,竹筒倒豆子似的——痛快!

边喝边侃,边侃边喝,不知不觉中,两人都有几分醉意。忽然,扎迫干呕了起来。“扎迫,你咋会?才吃这号点酒就成这样! ”

 “扎发哥,我怕是肠肚出毛病了,吃什么都想吐,吐又吐不出来……还有,从早到晚肚子饿,吃起来又难咽下。”扎发哥仔细端详了一下扎迫,发现扎迫确实瘦了许多。

“扎迫你不要吃酒罗。有时间去找医生看一下嘎。”扎发哥关心地说。

接下来,两个人不再喝酒了。

“扎发哥,还是找个婆娘,光棍的日子老来难,现在你身体好,不觉得。”“找哪个?亚民哈(小姑娘)不笑死我才怪呢?她们会笑我老光棍是不是睡着啦?”扎发哥玩笑似的说。“怕什么?汉子家还怕亚民哈笑?她们敢笑,就告诉她们汉子家雀还睡不着呢。”扎迫本来是一本正经的劝扎发哥,可话从嘴里出来却变了味,哈哈哈……两人的笑声把“小掌楼”震得吱吱作响。

第二天晚上,扎迫告诉扎发哥一件事,扎发哥听了很兴奋。扎迫把村里扎木捉得一只小黑熊,关在家里的事情悄悄告诉扎发哥。“去瞧瞧。”扎发哥对扎木说。

当天晚上,扎发哥和扎迫在扎木家侃了很久。后来扎迫先回家睡了。

第三天早上,扎发哥刚起床不久。村组长扎迪到家里告诉他:“派出所的小杨叫你去派出所一下。“噢……”扎发哥答应道,但心里却感到有些不踏实。“肯定是哪个儿子搞的鬼,眼红扎木和我卖熊得到几块钱。”扎发哥猜度着。

“去就去。”扎发哥认为自己没有犯法。

走进派出所,扎发哥看到所长和小杨正在和扎木说话。“扎发来了,来,扎木,你们两个进来办公室坐着说。”小杨的话让扎发哥和扎木觉得有点紧张。“不要怕,你们就把小熊卖给了哪个,得多少钱的情况跟李所长和我说清楚就行了。”小杨也不愧在山区干了几年的干警,说话柔中带刚。接下来,扎木把小熊卖给了司机张某,得到600元钱的事从头到尾讲了出来。

“黑熊是国家保护的动物,打不得,捉不得,更卖不得。故意打,故意捉或是拿去卖,是犯法的。”李所长对扎发哥和扎木说。

后来,派出所小杨和公安局来的小尹,在扎发哥和扎木的引路帮助下,找到了司机张某。再后来,小熊找到了,听说是在临沧找到的。听小杨说,张某把小熊卖到临沧,卖价是2600块钱呢。

“白白跟公安跑了三天,一分工钱不给,卖熊得到的600块钱也被没收了。扎木,我俩咋会这号倒霉哇!”扎发哥无可奈何地说。

一天早上,扎发哥还在迷迷糊糊的睡大觉,狗叫了几声后,像是有人走上了“小掌楼”。扎发哥急忙起来,门外是村组长扎迪。

扎迪是来告诉扎发哥扎迫住院的消息。

“什么病,重不重?”扎发哥着急地问。“晓不得,说是昨晚上解大便有血。”扎迪说。

“屁股疼也会出血呢。莫自己吓自己嘎。”扎发哥虽然这么说,但心里还真有几分担心。“疮疙瘩破了出血倒不是,血是黑红黑红的,听说还有小块块的血。”扎迪解释说。

乡卫生院里,扎迫的病房里挤满了扎迫家的亲戚朋友,门外还站着许多村里的乡亲。扎迫正躺在床上打吊针,只见他微微闭着双眼,两个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此时,也许他真的睡着了,因为几个月来,该死的病把他折磨得实在够呛,也许他是在闭目养神,或是暗自伤心……

“娜嫫,扎迫到底是哪里不好在?”扎发哥问守候在床边的扎迫妻子。“他说心口闷,头晕,没有力气。”娜嫫焦虑地说。是啊,娜嫫才三十三四岁啊,扎迫要是真的撇下她和两个女儿,一个有四五亩田、十几亩地的家,叫她如何扛得起,再说两个娃娃都在读书。扎迫在乡卫生院住了两天。医生建议他到县医院做个详细的检查。

看着扎迫日渐消瘦的脸,扎发哥劝他赶快去县医院检查,但扎迫犟着不肯去。

“扎迫你不要犟,晓得你是怕花钱差帐,身体是花钱买不来的。三百五百我垫着,明天早上我俩就坐班车去检查,莫犟!”扎发哥口气坚决地说。

第二天,扎发哥和扎迫坐上乡里跑县城的中巴车,检查扎迫的病去了。看病的钱是东拼西凑起来的,一共凑得五百块。扎发哥怕不够,又背着扎迫家人悄悄跟别人借了五百块。

检查和化验结果出来了。扎迫得的是食道癌,已经到了晚期。

“医生,做手术会着多少钱?”扎发哥问道。

“三四万块,但手术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的成功。”医生说。

“三四万块钱?”扎发哥连见都没有见到过,不要说去苦去挣。尽管手术费听起来吓死人,但只要有把握,扎发哥就会约扎迫家亲戚想办法的,就算砸锅卖铁,扎发哥也舍得,可事到如今,只有听天由命了。扎发哥心里一片茫然,隐隐有几分作痛。

扎发哥不想瞒扎迫,把病情如实告诉了他。

自从陪扎迫看病回来后,扎发哥就被一种莫名的苦恼纠缠着,连续好几个晚上睡不好觉。扎发哥一闭上眼睛,就想起扎迫那张瘦得叫人心疼的脸庞。

一天中午,扎发哥清炖了点麻鸡肉汤,连锅一起提到扎迫家。扎迫斜靠在火炉旁卷起的草席上,身体很虚弱,精神状态倒没多大变化。

火炉旁,十岁的娜克正蹲在那里凑火,锅桩上支着一个熬药的土锅。

“扎迫,我给你送副药来,你尝尝瞧。”“扎发哥,你莫操心了,我家里全都是亲戚朋友送来的药。你瞧,火炉旁还放着一大堆(草药)。”

扎发哥舀了一碗麻鸡肉汤,亲手端到扎迫面前。顿时,一股清香直扑扎迫鼻孔,扎迫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只轻轻地呷了一小口汤。扎迫端着碗的手有点发颤。此时,他深陷的眼眶里充溢着感激的泪水。

“娜克,拿碗来,大爹给你舀碗汤”。扎发哥对正在吹火的娜克说。

扎迫叫娜克给扎发哥倒酒。娜克走进里屋拿酒壶,“阿巴(阿爹),酒没有啦。”“拿壶出来看瞧。”扎迫执意地说。扎迫接过装酒的土壶轻轻摇晃了两下。“拿酒杯来,还有点呢。”扎迫吩咐娜克说。

扎迫挪动了一下位置,把酒杯放在地上,让土壶来个底朝天。酒,慢慢地从壶口淌了出来。对于扎发哥来说,那流人杯子里的不仅仅是酒,那是诚挚的友谊,是弟兄之间浓浓的情义。扎发哥看着扎迫颤颤微微地放好酒壶,也觉得鼻子发酸。

“扎迫,多吃点。想吃什么我去找。”“扎发哥,我只要你常来跟我侃侃话,什么也不要再去找啦”。扎迫心存歉意地说。

一天早上,扎迪到扎发哥家,通知扎发哥到派出所开会。

扎发哥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派出所。此时,派出所院场里已有许多人,那些人扎发哥都认识,都是爱打猎和家里有枪的人。

开了一早上会,公安局来的李队长讲了一大堆政策。更多的道理大伙都听不进去,最实在的一句,所有参加开会的人都听得真真切切——国家要收缴私人的枪支了。

收缴枪支的事,扎发哥是横想竖想都想不通。“男人生来就是扛枪的,没有枪没有刀还算什么汉子家?”

说到保护野生动物的事,扎发哥的看法是:“有些该保护,像马鹿啊、孔雀啊,它们好看又不害人。有些就不应该保护,像老虎啊、豹子啊、野猪啊、蛇啊”。所以,扎发哥认为公安局李队长讲那个保护老虎的事例就是说明人怕老虎,说明老虎比牛和人重要。反正扎发哥认为不合道理。“老虎拖牛吃就该打死它,何况它又咬伤了人。要是我遇着的话,也不会饶了它。”是啊,也许扎发哥这个从小就生活在大山里的拉祜汉子,真的一时难以想明白。“咋会老虎叼牛伤人打不得?打虎好汉还要被关、被罚?”扎发哥觉得太损“汉子家”的尊严了。

后来,扎发哥还是把自己的火药枪交到了派出所,听说他是交得最晚的一个了。

交了火药枪的那天晚上,扎发哥觉得屋里空荡荡的,心里空荡荡的?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还是酒帮了忙。

扎迫不能没有好东西补身体。扎发哥很快从收枪的苦恼中解脱出来:“活人岂能让尿胀死?”扎发哥听说本村的扎洛老倌还留着一副豹夹,一直没敢拿出来用。于是,扎发哥便到扎洛家去,经过一番嘴皮子功夫,扎洛老倌终于同意借豹夹给扎发哥用一段时间。

一天晚上,扎发哥扛着半袋米,拿着两包白糖,来到扎迫家。他告诉扎迫,他用豹夹夹得一只破脸(果子狸),悄悄卖了,然后用卖得的钱买了二十多斤软米和两包白糖。“扎迫,这个米熬稀饭好了,你要多吃点嘎。”

“扎发哥,我怕是不成啦,这几天稀饭也难咽下……早死早超生,我是放心不下娜叶和娜克姐妹俩。娜叶今年13岁,读六年级,娜克10岁,读三年级。娜叶怕是读不成了,以后哪个来帮她妈?”扎迫虽然没有哭出声来,终究忍不住偷偷抹了两把眼泪。

“你要想宽些,要相信亲戚朋友。”扎发哥安慰道。扎迫动了一下脖子,使劲地咽了一下唾沫,“扎发哥,我信得过你!”。

扎迫死了,死前没有过多地交待什么,死得很安祥。扎迫的死,让扎发哥心痛。扎发哥心疼扎迫死时皮包骨的样子,心疼扎迫妻儿抱在一起恸哭的情景。

一连四五个晚上,扎发哥睡不好觉。每晚以酒相伴,直到酒精把瞌睡虫闹翻,直到大脑麻木没有了记忆,直到思想不会再与扎迫家的事情纠缠。

一天傍晚,扎发哥正坐在娜嫫家喝茶,村组长扎迪来告诉娜嫫,说这次乡上负责种茶的工作队催得很紧,要求各家各户要尽早把茶种下去。因为扎迫的事,娜嫫家现在还有一亩多茶没种下地。

“娜嫫,明天多约几个人,种高标准茶费工。”

“扎发哥,明天你去做自己的事得啦,不要管我们了。”娜嫫深感歉疚地说。“你怕别人说闲话?别家的事情请我管我也不想管,我是想……我要对得起扎迫兄弟和两个小侄女”。

娜嫫没有再说话。扎发哥也没说什么,有好一阵子。“明天去早点,我先回去了。”娜嫫送发哥到家门外。    

第二天,娜嫫家茶地里很热闹,帮忙和换工的加起来有十多个人,大家有说有笑。数月来,这是扎发哥最轻松的一天,他觉得心里的郁闷被劳动和笑声驱散了许多。

后来,扎发哥每天和娜嫫去种茶。在扎发哥的帮助下,娜嫫家的茶顺利种下了。

在娜嫫家种完茶的第三天,扎发哥病了。那天早上,扎发哥去山上拾柴,回家的路上淋了一场雨。回家后,扎发哥觉得头有点闷疼,什么都懒得去做,于是扎发哥便躺在火炉旁的篾席上烤火。

傍晚,刮起了风,下起了雨。雨不大,扎发哥拿了一个木凳,坐在自己的“小掌楼”门口。风一阵接一阵地吹,呜呜呜的,风雨中,扎发哥的“小掌楼”草片一下一下地被吹起,活脱脱像只翻毛母鸡。扎发哥披着外衣,耷拉着脑袋,脖子缩进衣领里,倒像是母鸡翅膀下的一只小鸡仔。

雨停了。

“娜克,去看看你扎发大爹在不在家?要是在,把他的脏衣服拿来洗了。这久我们家的事情忙得他自己的事什么都做不成”。娜克很乐意地接受了妈妈交给的任务。说真的,两三天见不到扎发大爹,娜克还有点想呢。

娜克从扎发哥家回来,把夹在腋下的脏衣服往妈妈旁边一放,说:“扎发大爹病了,饭都不吃”。“重不重,现在咋样?”“火炉旁边睡着,说是头疼怕冷。”娜嫫把家里的事吩咐了娜克几句,就急急忙忙地来到扎发哥家。

扎发哥见到娜嫫来看自己,心里顿时感到几分欣慰。“扎发哥,病了连口信也不带一个,寨子里来往的人多呢不是?”娜嫫带着责备的口吻但充满关心地说。“以后疼病不要硬撑,好歹说一声,哪个会嫌麻烦呢?”娜嫫说了好多劝慰的话,扎发哥只是一遍一遍地“嗯”着。

娜嫫回家给扎发哥煮饭和熬药去了。扎发哥的“小掌楼”忽然静了下来,静得让扎发哥听得见气息从自己鼻孔里出入的声音,静得让扎发哥感到不自在,扎发哥甚至有点不习惯,这种感觉,扎发哥以前从未有过。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狗哼哼了几声,接着,“小掌楼”竹笆地板“嘎吱嘎吱”地响起来,扎发哥知道,是娜嫫送药来了。

“这是藿香辣子姜汤水,趁热吃,吃了催寒凉。快吃,吃了我再帮你涤涤痧。”扎发哥一口气把一大碗药喝完,然后挪坐到娜嫫对面,听话得就像个孩子。

娜嫫拿了个碗,稍稍往碗里倒了点水,开始为扎发哥涤痧。扎发哥第一次和女人挨得这样近,还是面对面的。扎发哥直梭梭地坐在篾席上,任娜嫫两根手指不停在自己的眉心上、脖子上夹着揪着。他把眼睛微微闭上。他此时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他怕看到娜嫫胸脯里那对会跳动的东西。“你看看,全都是紫黑紫黑的,寒凉过重,怪不得什么东西都不想吃”。娜嫫一边揪一边说。

扎发哥感到有些发热,也许是药开始起效,也许是和娜嫫贴得太近。扎发哥觉得有股热气从胸口升起,从两个鼻孔冲出,哧哧地,自己都听得清清楚楚……娜嫫的手无力地停了下来,停在扎发哥的肩上,此时,像在打瞌睡的扎发哥,听到了她胸口里咚咚的心跳声。

“得罗。娜嫫,我想吃点饭。”“你觉得好些了吗?”“好多了,头也不疼不重罗。不知是药好还是痧涤着?”扎发哥半开玩笑的说。“药吃偏方,病医缘法不是?我说两样都医着。”娜嫫唱调式的回答。

娜嫫回家去了。扎发哥越来越感到漫漫长夜的可怕,他太希望有个人陪自己说话了,直侃到不知不觉地睡去。他想娜嫫,想她的不幸,想她的两个可怜的孩子,想到她的短命丈夫,想她这些天和他在一起的事情——想到她给他涤痧情形,猜想她今晚会不会也想他……

扎发哥还在睡觉,娜嫫给扎发哥送来了早饭。

傍晚,娜克把已经洗好晒干的衣服送到扎发哥家。“娜克,你姐娜叶今晚上有没有自习?我好几天不见她了”。“我妈不给她读书了,她已经帮别人领小娃去了”。

这消息多少让扎发哥有些意外,“不成,娜叶应该读书。”扎发哥决心去跟娜嫫说明。

扎发哥来到娜嫫家。娜嫫正在喂猪,高高捋起袖子的手臂上粘满糠和笆蕉屑。

“娜嫫,不给娜叶读书咋会不说给我一声?”

“我也是没法!”“不成,不读书咋成?她会伤心的。阿爹刚死就……她会难想的”。扎发哥像一个父亲似的说。“我也不想让她回来……她爹把她和她妹妹甩下给我,我——命苦死了!”娜嫫带着哭腔说。

“有难处大伙解决。今晚我和娜克就去叫她回来,明天俩姐妹都去上学”。扎发哥不容争辩地说。

娜嫫不知说什么好,她真想扑到扎发哥的怀里大哭一场。

后来,娜叶又能和妹妹一起去上学了。她很感激扎发大爹。打那以后,娜嫫家的事,扎发哥就管定了。

扎发哥是个实在人,他待朋友如亲兄弟。他一旦答应帮谁的忙,就会努力去做。扎发哥当然清楚,就娜嫫家目前的状况,执意让娜叶上学将意味着什么——绝不仅仅是帮助和同情,更多的是一种爱和责任。对娜嫫来说,他需要负起的是一种丈夫的责任,对娜叶和娜克而言,将要承担的是一种做父亲的职责。

学生放暑假了,娜叶和娜克每天帮妈妈干活。娜叶每天跟妈妈下田种地,似乎一点也不觉得累。是啊,能继续读书,她已经感到很满足了,假期苦点、累点,她认为是应该的。娜克干不了重活,家里煮饭、喂猪之类的事,自然就成了她的分内之事。

看着两个懂事的孩子,娜嫫开始为她们开学的费用犯愁。费用虽说不过一百来块钱,但要在个把月挣一百来块钱,在穷山沟里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扎发哥开始为娜叶和娜克开学的费用犯愁。“怎样才能挣到一百块钱?”这个问题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扎发哥的心口,让他吃不香、睡不好。扎发哥想到了被没收的火药枪,其中的滋味就像凄风冷雨中唯一一根划燃的火柴倏地熄灭了。

种茶种核桃也不是一桩轻闲活,经过一个上午的劳累,此时,扎发哥和娜嫫坐在地头一颗树下歇息。扎发哥从衣袋里掏出五寸长的烟锅,安了一锅黄烟,若有所思地吸起来。望着远处层层叠叠新开的茶沟,看看旁边星星点点刚挖的核桃坑,扎发哥感到幸福生活离山里的人们越来越近……但终究难以让娜叶和娜克的开学费用一下变成现实。再眺望远处绵延的山峦和星落棋布的山村,忽然,扎发哥想到了一个挣钱的好法子,“山里不是生长着一种实心竹吗?”竹子细长坚硬,用处很多,可以用它编粪箕、谷箩,还可以用它做鸡圈的栏杆,用它穿斗做成的鸡圈,既实用又漂亮,很讨机关人家和城里人的欢喜;它的尖捆起来可以当竹扫帚。“明天就做,做一批粪箕和扫帚,卖给学校。对,晚上就去找小学和中学校长。然后再做几个漂亮的鸡圈——卖给乡政府的工作人员。”扎发哥在心里盘算着,美得他几乎发出声来,渐渐地他觉得心情舒畅起来,心头不再有被石头压住的感觉,吐出的烟雾也如游丝般曼妙轻舞,光脚片子也在地下一下一下地打起节拍,咬着烟斗的嘴还嗯嗯地哼起了开心的曲子。

开学了。娜克穿着新衣服,挎着新书包,高高兴兴地到学校报到去了。娜叶比妹妹还高兴,因为她升初中了。是啊,尽管学校离寨子不远,可娜叶还没有到乡中学好好看过,只是在不远不近处驻足观望过几次。几个月前,娜叶进乡中学读书的愿望,随着阿巴(阿爹)的过世,如风中一盏摇曳的小油灯,任凭一双稚嫩的小手怎能保护,曾一度熄灭。今天,娜叶怀着万分激动的心情,跟在扎发大爹的身后,跨进她梦寐的乡中学大门。此时娜叶耳畔又回荡起那首动听的歌,那是她前不入刚学会的一首歌,歌曲的名字叫《爱的奉献》,优美的旋律、凄清的曲调,听起来,让人有一种揪心拽肺的感觉,娜叶不止千遍万遍地在心里唱过它,她要永远把它唱给一个可敬可爱的人听——他就是最最好的“扎发大爹”!

新的一天开始了,天空格外晴朗,耀眼的太阳一爬上山岗,旋即就带给大地一片温暖。顶着露珠的花蕾含苞欲放,鸟儿在树枝上欢快地歌唱,孩子们在阳光下嬉戏追逐。

扎发哥吆着牛,扛着犁,娜嫫跟在后面,挎着竹篮,他们一同向希望的田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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