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与茶

父亲离开我快八年了,但每次想起他在老家火塘边烟熏火燎地喝罐罐茶时的情景,犹如就在昨天……

父亲是一个苦命的庄稼汉,那个年月,不知道是什么历史原因造成的,我只记得,大伯父二伯父家的堂姐妹堂兄弟加上我家四兄妹,一共九个孩子的各种抚养问题,都落在父亲的肩上,而父亲一直面朝黄土背朝天,靠着瘦弱的肩膀扛起了一个大家庭的重担。父亲一生除了苦死苦活干庄稼活外,只有两个嗜好:一是抽旱烟,二是喝罐罐茶。而说起喝茶的事来,话就长了。
  父亲的一生嗜茶如命。那年月,嫩茶叶是要换成钱支撑一家人的生活开销的,所以父亲泡的茶叶都只是筛检出来的黄片。茶罐是父亲用一个小铁缸做的,他在铁缸的边沿上扭一圈铁丝,再将铁丝延长做个把手,一个茶罐就做好了。记得刚开始的时候,他一天只喝一顿茶,准时准点,雷打不动。父亲喝茶,都是选在天刚亮的时候,起床把火塘烧旺,从那个挂在火塘边被烟熏得黑漆漆的茶萝里拿上一小撮茶叶,放在茶罐里炒。围着火塘,把茶罐煨在红红的火炭上,时不时还把茶罐摇一摇。当茶叶在茶罐里散发出浓浓的香气时,父亲就把刚烧开的热水冲进茶罐,嗞的一声,水和茶叶就在茶罐里冒着泡翻滚着,热气一股股翻腾出来,茶香弥漫了小小的土坯房。闻到浓浓的茶香,我们知道,该起床了。喝完茶,他先到往返五里开外的龙塘,给家里放水的水缸挑满水,然后就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吆喝着安排兄弟姐妹们一天的活计、劈柴、扎篱笆、侍弄农具……
  春秋时节,是耕耘和收获的季节。无论天晴天阴,刮风下雨,父亲都会在茶喝完之后,去到耕种的地方。扯开嗓门吆喝几声。声音清脆嘹亮,响彻云霄。这声吆喝,喊出了父亲胸中积攒的无奈与苦闷,喊出了庄稼人的春天,喊醒了睡梦中的布谷鸟,也喊出了百草丛生,桃花盛开。
  冬夏季节是父亲最辛苦的季节。每天起得很早,茶余之后,踩着晨露上山挑柴。太阳刚露出笑脸,父亲一大捆干柴已横在了院中。
  一直到长大后才渐渐明白,这一罐茶也许就是父亲对自己最大的奢侈了。除了喝罐罐茶,他舍不得为自己花一分钱。每日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有时连家里的温饱都解决不了,还要供孩子上学,条件根本不容许他有一点额外的花销。所以劳累之余,能喝上一口罐罐茶,就是对他最好的精神慰藉了。
  一年又一年,我被父亲深深地感染着,学会了静静地观察父亲喝茶的神韵,学会阅读父亲喝茶的心境。一直到自己也为人母,才慢慢悟出点滴内蕴。我想,父亲是怀揣美好的梦想的,在春节的浓浓茶香中,放松疲惫的心,舒展劳累的身,尽情从茶的苦涩中淘洗出香甜的梦。整个正月的农闲时光,父亲的品茶,犹如许愿后的还愿,激活了父亲心中对来年美好生活的向往。
  我想,每个春节的品茶时光,大概是父亲一种负重释放,他与茶的默契相投,就好像老家那条名叫荒田山河的涓涓溪流,在父亲心里鲜活地徜徉,润泽着庄户人家的希望,萌动着所有人家收获的种子,酝酿着秋的丰收硕果。在父亲的意念中,或许是想从茶盅寻找到略显标准的答案吧?
  父亲的罐罐茶,给他的也许不只是劳累时的慰藉,更多的是一种心灵的寄托。那些温暖的,悲惨的,思念的……它给予了父亲无穷的力量和期望。他喝出的是对生活不屈不挠的斗志。是对妻子儿女的责任和爱意。是对春种秋收的迫切期望。是全村老少爷们和睦相处,互敬互爱的人间真情……
  看父亲喝茶,貌似看一种笑看世态沧桑的特写,嚼几片茶叶,吃几枚茶梗,都有着意犹尽而乐无穷之妙。父亲在家里负载着春种的希望,背负着夏长的沉重,把握着秋收的拥有,享受着冬藏的喜悦。父亲辛勤地犁耕,顽强地跋涉,试图想让儿女不再过清贫暗淡的苦日子,操劳费心地为儿女编织着脱离农耕的美梦,给在外读书闯世界的儿女以精神食粮。
  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家的那片天,也是我们做儿女的榜样。父亲瘦弱但坚实的臂膀托起了追梦的我,那份沉甸甸的爱,滋养着我的灵魂。一直年逾八十,父亲还坚持放羊、种地,为已为人父母的儿女操心接济,来往于我们兄妹几个身边。在那个温饱难继的年代,他为一大家子隐忍自强,能支撑到活下来,实属不易了。每当我想起父亲拼力撑起那个家,就有一种无形的魔力,重重敲击我在撑不下去想放弃时的魂灵,使我在刻骨铭心中无法释怀,父亲,是我人生路上的一盏灯。
  温饱难济、勉强度日的年月,成就了父亲喝茶以释放心中苦楚的嗜好,也与年复一年的拮据生活镶嵌在一起,纠缠在一起,联系在一起。父亲默默地把每年春节赐予的休闲时光,用煨茶、喝茶的方式,喝出一年的清醒,将未来的曙光从生活的迷雾中诚邀出来,好让那先苦后甜的茶水将生活的阴霾席卷而去,倾尽全力实现心中吃饱穿暖的梦想,当好儿女的摆渡人。在物质富裕、利益为重的今天,父亲罐罐茶里蕴含着的精髓与灵魂,责任与执着,憨厚与热情,我怕是永远品不出的。但那苦涩的味道和父亲对那片热土的厚爱,却永远在我的脑海中萦绕,永久不息……
  那个春天,漫山遍野的茶园都披上了绿装,熬了一辈子的罐罐茶,父亲终究熬尽了自己的岁月,一场大病后,已经失去自理能力的父亲,被病痛折磨得再也不去火塘边烟熏火燎地侍弄他的茶罐了,很多时候都是安静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思维似乎已游走在岁月的深处,也似乎什么都没想,面对儿孙递来的茶杯,他偶尔喝一口便放下了。
  在回家陪伴父亲熬过他最后的岁月时,我曾深情地注视过父亲也注视过父亲的茶罐罐,那只陪伴了父亲一生的黝黑斑驳的茶罐罐煮尽了父亲的日月乾坤,罐中的日月,父亲的生命最终没有熬过他的茶罐罐,曾扬鞭犁地、赤脚拔麦、一罐茶熬半天的父亲便安静地躺在了那道山梁上……( 李廷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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