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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的公门大山我骄傲(外两篇)

    刊发时间:2022-08-07

    A3版

    作者:何鸟 徐瑞平

    (上接 9437 期三版)

    誓言的自我表达


     5

      一寨两国边界上的事,有时候得用私人的身份解决。

      传统的习惯里,冬天树木进入冬眠,是村寨起房造屋的好时节。2015年11月的一天,我听说外马落的穆宗义(化名)准备建新房,建新房是喜事,本来应该去庆贺的,一打听,他把地基选在寨子边的坡下,而他选址的地方离边界线不到15米。按规定,双方建房必须在界线50米外,种地必须在10米外,但是,那毕竟不是自己国家的人和事,而遇到事情了,又不能不管。

      算起来,穆宗义和我家有亲戚关系,一直以表兄表弟相称,再说这么多年的邻居,就算原本不亲也变亲了。这个事我必须得管了。那天晚上,我先找了外马落的村主任穆光生商量解决办法,穆光生和我亲如兄弟,要管穆宗义建房的事,让他也感到很为难,一则穆宗义确实没有合适的地方;二则他家在动土的时候已经贡了山神,按本地的规矩,动天动地就是不能动山神,一旦贡了山神,就是天王老子也得让路,况且我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凡事都得有个解决的办法,况且是界务问题,这是不可以让步的。那天晚上,我从家里抱了一只红公鸡,又买了一条烟和一袋糖,和穆光生来到穆宗义家。他们刚刚吃过饭,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耍,我把糖散给孩子,把鸡和烟递给穆宗义,穆宗义对我的来意心生怀疑,也不接鸡和烟。他说,表哥,你这是唱哪一出?穆光生说,兄弟,先坐下来再说。

      我们在门前坐下来,穆宗义的妻子给我们泡茶。我知道,这时候说话不能绕弯,得开门见山地把话挑明了。我说:“表弟,我们是亲戚加邻居,本来我管不到你们这边的事,但你现在要建房的地方离边界线太近了,不符合规定,今天来就是想请你重新选个地方,得在边界线50米外。”

      穆宗义的脸马上黑下来,说:“表哥,你管好你们中国的事就行了,我们外马落自有我们自己的人来管。”而且,他说话的口气很生硬,仿佛要把我赶出去。

      我心里有底,不管是我们中国这边还是外马落,再怎么说都不会把客人赶出家门。这些年来,他们外马落谁家有婚丧嫁娶都要请我来主事,因为他们信得过我。我说:“我知道你已经贡了山神,特意带了只红公鸡过来,山神会认这只红公鸡的,明天我帮你重新贡一次,保你家人丁兴旺,要财有财。”

      穆光生也帮着我劝穆宗义,他说:“这些年周大哥帮了我们不少事,我们也算亲兄弟了,再说他是中国公家的人,我们得按规矩办事,你看他贡山神的鸡都给你带来了,就给我和他一个面子,明天我们按习俗再贡一次山神。”

      穆宗义看看我和穆光生,说:“我没有别的合适的地方建房啊!”

      按事先商量好的,穆光生把自己的一片园子地换给他,他这才同意了。我也没有食言,第二天请人替他重新举行了仪式。

      我这个中缅边界外事界务员,每天面对的都是鸡零狗碎的事情。


     6

      我从担任中缅边界外事界务员那天开始,就明白自己的使命是多么光荣,因为我是在为国守边,为党守边。我的每一句话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国家和党。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一直向中国共产党靠拢,只有自己成为一名党员,我才能真正代表党和国家。

      1996年7月1日,我终于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一名党员。也就是从那天开始,我从心底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处理边界问题的时候,底气更足了。

      我替国家做得很少,国家却给了我很多。

      我从小生长在马落,除了高山就是峡谷,几乎是与世隔绝。过去,我们到芒卡镇赶集一个来回都得一整天,到沧源县城一个来回需要四天时间。担任中缅边界外事界务员的几十年里,我每天面对的就是边界的安全,能去北京,那是做梦都没有梦到过。但是,这个梦突然就来了,而且也实现了。

      2012年,我接到县外事办通知,让我到北京参加界务政策法规学习,我们全家兴奋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半夜里,我会狠狠地掐自己一把,问自己,这是真的吗?我真的要去北京?

      这是真的,我终于从边界线上的马落来到北京,在外交部参加培训学习,我这才知道,原来边界外事界务管理有那么多的规定,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学走路的孩子,听专家讲,听别的外事界务员讲,一切都那么新鲜。那天,会议主持人突然喊道我的名字,我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主持人挥手让我坐下,他说:“我听云南外事的同志讲,你的外事界务工作做得很不错,你做个交流发言吧,大家相互学习。”我当时在心里想,我在马落也就是一个村民小组长,讲话只对自己小组的村民,就连在镇里开会都轮不到我发言,再说我一口土到掉渣的方言,谁能听得懂呢?几次张口却说不出话来。但是,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我,主持人再次鼓励我,说你就讲讲你自己是怎么做好中缅边界外事界务员的。我有些激动,许久之后才平静下来,讲了自己在做中缅边界外事界务员几十年里遇到的事,我讲到自己和家人沿边界线种树,也讲到自己如何保护界桩,讲得零零碎碎,当我讲完的时候,迎得了一阵响亮的掌声。

      我登上长城的时候,真正感受到了祖国的伟大,马落离北京那么遥远,我无法从长城上看到自己生活的马落村,除了沧源佤族自治县的领导之外,没有人会知道马落这样一个小村子,但我知道,它在伟大的祖国怀抱里,我在马落村守的就是伟大祖国的边界。

      从北京回到马落,我感觉到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每天在边界线上巡逻的时候,总会情不自禁地向北看。几年间,我多次被邀请到南腊、焦山、湖广等边界地区讲外事界务工作,因为我不懂更多的政策规定,每到一个地方,我就向他们讲述自己的守边故事。

      几年来,有不少外地边界管理人员到马落参观,每次我都带着他们沿自己管理的边界线走,一边走一边讲述自己如何管理边界线,当他们看到我和家人种下的树时,他们都朝我伸出大拇指。

      党和政府关注着我,1998年12月我被评为云南省优秀外事界务员;2010年我被武警云南边防总队评为边境联防先进个人;2019年12月我被评为临沧市“感动临沧”人物;2020年1月我被评为“云南好人”。2021年7月我被评为临沧市优秀共产党员。面对党和政府给予的这些荣誉,我总感觉心里有愧,因为我就是马落村的一个普通农民,就是一名中缅边界上的外事界务员,我所做的事其实就是一些提不上口的日常小事。

      在这些荣誉的背后,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倍努力,不让自己管辖范围内的边界出一点儿问题。

      

    7

      我们家常常被人称为“夫妻巡界队”,过了60岁之后,只要我出去巡边界线,妻子总像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一样,要跟着我一起去巡边界。她和我同岁,一个60多岁的老妇人爬坡下坎,在别人眼里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也有人认为她是老来疯,但她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经常背着孙子和我行走在边界线上。有一天,我一脚踩空,差点掉到深沟里,是她紧紧把我拽住,才避免了一次危险。当我们坐在界桩前休息的时候,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显然是累坏了。她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这把年纪了,你一个人巡界我不放心。”

      多年前,曾经有一次把她和孩子吓坏了。那时候,我的任务还不是很明确,巡边经常要到中缅边界S147、S148号界桩,我出门的时候告诉她,自己只到中缅边界S151号界桩那边,下午就回来。没想到,中缅边界S147、S148号界桩那边发生边民矛盾,情况十分危险。我赶过去,协助领导一起解决边民的矛盾,安抚双方边民。这一去就是3天,当时也没有电话,无法与她取得联系,她和孩子们在家里十分着急。过了两天还不见我回家,她带着孩子和几个亲戚,沿着边界线寻找。一路走一路喊,嗓子都哑了。她心里想,我一定是出事了,坐在山上放声大哭起来,她这一哭,孩子也跟着哭,寨子里的人闻讯赶来,把她们母女一起带回家。

      她当时已经决定,如果过几天再见不到我,那就得给我料理后事了。当我于第三天回到家时,她再次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和泪水里有抱怨,有高兴,毕竟我回来了。从那时起,我就觉得自己亏欠这个家太多了。

      我是在一次生病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是接近70岁的老人了,守边的事业必须一代一代传承下去。那次我的病有点重,几天都起不了床,但不能不巡边界。于是,我安排儿子周忠红替我去巡查,可是他却说,我不完全清楚边界线啊!再说,我也不知道巡边界要做些什么事。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我任外事界务员这么多年最大的失误,我得带出新的中缅边界外事界务员啊!

      第二天,我强忍着疼痛起床,带上儿子和当小组长的侄媳妇,一起巡边界线,他们两个是我心里中缅边界外事界务员的人选。每到一处,我都把边界线的标志指给他们,让他们认真记下来。让他们自己动手,清除边界线上的杂草。到了界桩前,我又让儿子挑来水,让侄媳妇把界桩擦洗干净。我说,你们一定要记住,一名中缅边界外事界务员就是要做这些事。

      几天后,我试着让儿子独自去巡边界,他回来后,我再去检查。这一次,我感觉到他已经可以承担中缅边界外事界务员职责了。

      

    8

      由于马落寨子位置特殊,我这个中缅边界外事界务员,不仅要管好自己国家这边的人和事,更重要的是要管好边界共同的事务,维护好边民的团结。

      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暴发,我们马落是一寨两国,又是一条重要通道,平时来往人员较多,面对无情的疫情,气氛突然异常紧张,虽然也有短暂的平稳,但“外防输入,内防反弹”一直是我们的共识。平时,我们边民之间都友好往来,而外马落那边离街道远,他们的日常生活用品都得到我们这边购买。疫情暴发以后,虽然是同一个寨子,但是,按照疫情防控相关规定,外马落的人不能入境,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诸多不便,于是我又多了一份职责。外马落谁家需要生活用品,我都得帮他们买好后,放到界桩前,他们再从界桩把生活用品拿回家。

      外马落那边通道较多,时不时就会有陌生人来到寨子里。这时候,我和外马落的村主任穆光生在电话里商量,必须在每个通道上设值勤点,坚决不放陌生人进来,虽然不是一个国家,但我们是一个寨子,要团结起来,把危险堵在外面。我们还商定,不管是我们马落还是外马落,只要有人进入,必须相互通报信息。

      有一天,我接到在山上干活的侄子的电话,说有一个陌生人从山那边过来,已经很快要进入外马落了。我立刻打电话通知穆光生,让他们迅速组织人堵截,不能放陌生人进来。穆光生接到电话后,迅速组织人马进行堵截,终于把那个人拦在寨子外面,劝他自己原路返回。虽然陌生人已经离开外马落,但是,我的心还是悬着,担心他没有原路返回,或者藏在山下的某个地方,天黑后又折回来。再次打电话给穆光生,让他组织群众对沿路的山上山下进行拉网式搜寻,我这边也组织群众,在有可能出入的通道上进行巡查,发现可疑人员要及时报告。半夜时分,那个陌生人再次准备进入外马落,被穆光生他们堵住,经过反复劝说,陌生人才返回了。

      新冠肺炎疫情暴发以来,我的巡逻任务加重了,对我来说,已经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寨子里有内外马落几道防线,双边执勤也从不间断,但是执守山上的几条通道,那就是我这个中缅边界外事界务员的职责了。白天,我巡逻,晚上得在重要的通道上守候,大部分夜晚都睡在通道旁边。一天深夜,我安排两个民兵在中缅边界S149号和中缅边界S150号界桩附近通道上值勤,自己到中缅边界S151号界桩附近蹲守,除了进外马落的主干道,中缅边界S151号界桩的通道也算一条大道,平常来往人员较多,而且从通道进入我国境内,再进入原始森林,要想找到人就难了。所以,疫情以来,这条通道基本上由我自己蹲守。凌晨两点多了,我实在太累,靠在路边的树上,刚刚闭上眼睛,就传来了脚步声,我睁开眼,看到两个黑影走了过来。我冲到路中间,大喊一声,那两个人听到声音,扭头就往回跑,我追了一段,他们的身影消失了。

      我还是担心他们会再返回,只能打电话让家里人送点饭过来,自己一直守候在那里,又是一天一夜。

      

    9

      随着境外疫情形势的加剧,边境成了防控最重要的区域。为了打赢边境疫情防控战,沧源佤族自治县从各地抽调民兵,加强对边境的巡逻管控。马落是第一抵边寨子,地势险要,县里统一调配,从勐省抽调的8名民兵进驻马落值勤点,参加边界巡逻值勤。

      民兵们远道而来,为的就是减轻我们边境村寨的压力,再说,他们抛家舍业来到马落本身就不容易,我作为一名界务员,心里十分感激,更多是考虑如何安排他们的生活。人家来帮我们,总不能让人家饿肚子吧。

      民兵值勤点设在寨子旁边,民兵们24小时轮流在边界线上巡逻,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做饭。他们到来的第一天,我就和民兵队的负责人商量如何安排生活,值勤点没有做饭的条件,我作为主人,就把他们请到家里吃,从那天开始,我自己的家就成了民兵队的伙食团。

      5月份以来,我家是一家人全部上阵了,我自己每天在边界巡逻,在值勤点值勤,小儿子周忠红被派到茶叶组值勤,儿媳每天在家里给来支援守边的民兵做饭,生活已经没有了一点空隙。

      有一天,儿媳到忙卡送孩子上学,妻子又生病,但民兵们得吃饭啊!人家也累了一天,不能让人家吃不上饭。我只好打电话给妻子,让她无论如何得给民兵们做饭。妻子强忍着起来做饭,民兵们过意不去,也帮着打下手。

      饭做好了,但她却一口也没有吃。我心里觉得又欠了她一次情,疫情防控还在持续,我也得继续着自己外事界务员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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