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捕虾者
2025-11-20 08:53
来源: 临沧
浏览量: 1494

澜沧江从青藏高原沿着横断山脉一路奔流向南,抵达临翔区圈内乡官山糖厂附近,慵懒地拐了一个翡翠色的弯,脚步突然变缓,江水骤然变宽,两岸山峡秋意斑斓的影子,被平静的江水揉碎,散在粼粼的波光里,晃晃悠悠,荡出一圈又一圈不断漫开的水纹。霜降已过,正是澜沧江虾最鲜香肥美的时节。官山糖厂附近曼亚寨子的拉祜族汉子扎莫和他的妻子娜发,天还蒙蒙青的时候就把我叫醒,简单的洗漱后就沿着山路出发,几分钟的光景就到了江岸,他们的竹筏,早就泊在芦苇丛深处,像一片被江水遗忘的落叶,静静地等待着我们。

解开拴在江岸株栗树上的麻绳,筏头惊起了几只附近宿眠的江鸥,慌慌张张地掠过官山渡口那道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白石堤岸,向糯扎渡方向飞去。晨雾尚未散尽,江面上还浮着一层薄纱,远处的山影、近处的芦苇荡,在雾里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编织虾笼是澜沧江岸拉祜族祖辈传下来的手艺,手腕粗的楠糯竹,被劈成均匀的篾条,编出的虾笼肚腹浑圆饱满,像是一个倒长着的葫芦,系在竹筏的两边。扎莫说,澜沧江里的虾是最难捕的,得用最新鲜的猪肝作饵,切得薄如蝉翼,红玛瑙似的,小心翼翼地坠在笼心,七八个虾笼,用麻绳串成长长的一线,沿着洄水湾的缓流,依次沉入江底,放完虾笼,我们便坐在竹筏上,顺着水流,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等待着起笼。

江雾散尽,澜沧江峡谷火红的太阳一下子冒了出来,不一会儿工夫,竹筏便被炙得发暖。扎莫脱了那双沾满泥水的胶靴,赤脚踩在微烫的竹筏上,脚趾缝里还嵌着细碎的水草和江沙,仔细聆听从麻绳上传来的微微声响。这时,几个开着摩托艇、拿着强光电筒的夜捕小伙经过,笑着喊:“扎莫叔,你这虾笼太笨啦!我们昨晚用海网一网下去,足有四五十斤……”扎莫只是摇摇头,他不言语,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从江底传来的、细微而有力的脉动,目光始终落在江心那微微颤动的浮标上。忽然,细麻绳逐渐下沉,麻绳绷紧,如琴弦般震颤——那是虾群在笼中跳起了踢踏舞,扎莫迅速而麻利地收上虾笼,虾笼里已攒满了透亮的生命,一只只青壳虾在竹篾间弹跳,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娜发在竹筏上支起铜锅,舀一瓢清冽的江水,不一会儿水便烧开,将刚出水的江虾倒入锅中,顺手丢进去一把山里采来颗粒饱满的木姜子,随着滚水浮沉,散发出一种幽深而霸道的香气,瞬间攫住了我们的呼吸。不一会儿,金黄色的虾浮了起来,虾的鲜和木姜子等山野佐料的香集中在一起,醇厚凝重,让人无法抗拒。随着扎莫的招呼,我们毫不客气地抄起家伙,随着虾壳在齿间迸裂的脆响,在舌根处,酿成一道让人无法忘怀的滋味,那是澜沧江在这个时节赠予人们的美味。

随着日头的升高,我们也到了该回家的时候。扎莫并不急着将虾尽数倒入虾篓,而是俯身轻轻拈起那些尚显稚嫩的幼虾放回江中,喃喃自语:“澜沧江养育了我们拉祜人多少代,我们取它一份虾子,也当还它一份心意。”娜发在一旁点头,眼里是江水般澄澈的虔诚。她说,祖辈传下来的规矩,不捕孕虾,不捞小虾,不贪多,不争时,澜沧江才会年年月月赐予人间这般丰饶。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澜沧江岸的人们,捕的不仅是虾,更是与自然相守的默契。他们敬畏这江水如同敬畏神明,每一次撒笼,每一次收笼,都是一场无声的仪式。他们感念澜沧江的慷慨,也懂得回馈与节制,那不只是生计,更是一种流淌在血脉里的、对自然的虔诚。

我们在株栗树上拴好竹筏,沿来路归去。归途中我回头望去,江水静静地流淌着,在秋日的艳阳下,江面泛起碎金般的光点。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澜沧江峡谷温热的空气,将扎莫他们捕虾的故事与这江畔美景,一同珍藏进记忆深处……

(作者   杨添良    编辑    付元刚)


相  关  推  荐
换一换
最  新  内  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