勐库西半山的幽深褶皱间,云雾常年缭绕不散。我的故乡懂过坝气山,静卧在邦马山的支脉上——那里古茶成林,清风漫野,60余户人家依山而居,伴雾而生。灵山秀水孕育出清冽绵长的高山茶香,却也因重山阻隔、山路崎岖,将一代又一代人的脚步困在泥泞里。青山无言,长路沧桑,这条盘绕山间的老路,刻着我的奔波与辛酸,也藏着我跨越半生、终得圆满的念想。
年少时,我来到勐库上初中。那时山深路僻,车马难至,每个周末都要靠双脚丈量10多公里蜿蜒陡峭的山路。周六上午放学后,独自穿行在树林深谷,迎着山风、踏着崎岖山路往家赶,晴天尘土扑面,碎石硌得脚生疼;雨季泥巴裹住鞋子,每一步都沉重滞涩。漫长的路常常从午后走到天黑,一身疲惫风尘,只为取父母辛苦凑的三五元伙食费,在家住一晚,第二天又要匆匆返校上晚自习。那些风雨山道上独行的岁月,跋涉的艰辛、归途的漫长,早早在心底埋下对平坦道路的深切期盼。
1992年参加工作后,每逢假期回乡探望双亲,依旧要走那条老路。山路坎坷遥远,往返一趟耗尽心神。越是惦念父母,越被山路阻隔归途;越是想承欢膝下尽孝,越受崎岖山路牵绊脚步。经年累月的行路难,渐渐凝成心底化不开的郁结。而这条古道,更留给我一段难以抚平的隐痛——那年母亲突然昏迷,深山求医无门,最终因道路不通延误了最佳救治时机,留下天人永隔的遗憾。
山路漫漫,困住过求学的步履,阻隔过尽孝的归途,也带走了至亲。半生漂泊,半生回望,求学的跋涉之苦、归乡的探亲之艰、世事的遗憾之痛,全与这条蜿蜒山路紧紧相连。原以为盼路通畅的心愿只能埋在念想里,却未料萦绕半生的夙愿,竟在群山间悄然落地。
深山偏远村落修路本就困难重重,加之当时基层财力紧张,乡村基建速度放缓,许多边远村组的通畅工程举步维艰。在资源有限、诸事从简的环境下,像坝气山这样只有60余户人家的深山自然村,要实现道路硬化,本是极不容易的事。
越是民生牵挂处,越见坚守与担当。面对建设资金紧张、客观条件诸多受限的境况,一群心怀乡土的交通人不等不靠,在困境中寻办法,在局限中创条件,全力推进30户以上自然村通畅工程。
为让深山终有坦途,建设者们数次踏入坝气山,重走我年少求学、归乡探亲、仓促送医的崎岖土路,丈量沟壑山脊,反复斟酌攻克施工难点。资金紧缺就精打细算,条件不足就迎难而上、就地攻坚。他们晨昏踏雾、风雨兼程,扎根深山日夜劳作,一铲一土平整路基,一寸一米浇筑路面,以默默坚守与坚韧实干,在群山褶皱间为闭塞村落铺出一条通畅的乡村公路。
如今重返故土,昔日坑洼泥泞、尘土飞扬的老路已成历史,一条平整洁净的水泥路如玉带般穿林而过,顺着山势蜿蜒入村。云雾漫过山脊,新路澄澈舒展,青山依旧,坦途新生。年少时徒步二十多公里的奔波辛苦,工作后归乡辗转的煎熬,以及藏在心底多年的伤痛与执念,终于尽数释怀。
路通山阔,万物皆有新容。如今往返坝气山,车轮平稳从容,不必再经长途徒步的疲累,不必再受风雨泥泞的阻挠;归乡探望故土,一路清风相伴,往日行路的万般艰难尽数消散。山间的茶叶能够安稳运出大山,更为重要的是,从此深山中有急事,不必再因山路崎岖而耽搁;山里人家,也不必再承受路途带来的生离死别之憾。一条通畅的乡村公路,打通了深山与外界的壁垒,护佑着一方烟火安稳,温暖了60余户父老乡亲的山居日常。
大道无言,实干有声。这条穿行磨烈和坝气山的硬板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工程,而是一众筑路人在资金拮据、任务艰巨的情况下,倾心尽力、默默耕耘而成的民心之路。当诸多项目暂缓搁置时,他们始终牵挂着边远村寨,用脚步体察民情,以实干回应期盼,把心意落在最偏僻的乡土,把温暖送到最寻常的百姓身边。风雨里的坚守、困境中的攻坚,都化作了这条青山坦途,长久滋养着一方乡梓。
回望半生,年少时背负着父母沉甸甸的希望,徒步10多公里山路到勐库读书,风霜尽染征途;工作后辗转归途,崎岖小路阻隔了尽孝之心;至亲的遗憾难以平复,长路里深藏着半生悲戚;行至暮年将歇,终得云开山朗、坦途在前。勐库以北,古茶常青,云雾温柔,一条新路承载着几代山民的守望,抚平了我半生的心结,也镌刻着基层建设者深藏山野的责任与温情。
半生执念终通途,一寸坦途一寸心。饮水思源方知来路遥远,通路念恩更懂耕耘艰辛。由衷感念每一位踏山拓路的建设者,于绝境处开辟通衢,在平凡中坚守初心。以实干冲破群山闭塞,用温情熨平岁月伤痕。
愿云雾山间的民生长路,岁岁守护山村的烟火安宁,护航乡村振兴,伴茶香远扬。自此云开山阔,前路坦荡,半生漂泊的乡愁、跨越岁月的夙愿,终栖于青山草木之间,安于十里坦途之上,岁岁安然,生生不息……
(作者 李廷珍 编辑 付元刚 审核 冯永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