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胡性能和他的《猛犸象》
2026-07-27 09:04
来源: 临沧融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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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夏末,曾经的青年小说家胡性能也已到了退休的年纪。于是,他决定写一部《猛犸象》的小说,向20世纪80年代致敬,并向散场的青春作一个纪念或告别。小说发表于《百花洲》2025年第6期,并入选中国小说学会、中国作家网、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北京文学》2025年度中篇小说排行榜,被《小说月报》《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长江文艺·好小说》《中篇小说选刊》等选载或推送,获得了读者和评论界的广泛好评。2026年7月,小说《猛犸象》实至名归地荣获了第九届鲁迅文学奖。

小说以一封迟来的信件为叙事支点,讲述了老瘪与许东生之间几十年的友谊与疏离,从大学时代起,直至许东生这头猛犸象奔突的一生,在时代变革的大背景下落幕。文字里有致敬、有怀念、有温情、有批判、有忏悔。作品保持了胡性能小说的一贯风格和水准,文笔绵密,叙述中不断制造出悬念,近四万字的小说能让人轻松读完还意犹未尽。

小说采用非线性时间结构,将现实与过去双线交织,叙述沉稳,语言绵密而坚实,将主人公的命运如一条小舟一样卷入时代的洪流之中,任其漂荡直至沉沦。整体无宏大叙事,仅有微小而坚实的细节在推动着故事的发展。小说的主人公许东生像“堂吉诃德”一样,一生都在向貌似强大的“风车”挑战。他推迟半个月到大学报到,是因为眼见几个街头混混欺负高中同班女生,在明知实力悬殊的情况下他见义勇为而被打伤,这是对暴力的挑战。大学课堂上,老师读错字他愤怒地离开,这是对知识权威的挑战。毕业时拒绝回故乡,选择滞留昆明“抗战”,这是对分配不公的挑战。在老家采访,了解到当地烟农遭受不公正待遇而冒险写信举报,这是对行业不公的挑战。不顾同学情谊将腐败案件材料提供给内参上报,这是他对职业道德的坚守,更是对腐败的挑战。他因不管不顾揭露腐败被人设局入狱,刑满释放后拒绝与设局者和解,义无反顾地与腐败分子死磕,最终殒命,这是对黑恶势力的最终挑战。

作者在创作谈里说:“《猛犸象》是我向20世纪80年代致敬的一篇小说。对于60年代出生的我们来说,80年代是生命中元气饱满的一个时段。当青春与一个包容的时代相逢,年轻生命所呈现的那种活力和创造力令人怀念。翻阅那一时段被柯达或富士胶卷固定的青春影像,会发现每一张年轻的脸上都有光,眼睛里有希望。”小说中描写的20世纪80年代的大学校园生活及媒体人所走过的近四十年的故事,几乎已成了我们这代人的集体记忆。

小说中的“猛犸象”极具象征意义。主人公许东生和猛犸象是互文关系,这位20世纪80年代的理想主义者,他倔强、执拗、不识时务,他为弱者挺身而出、敢于指出权威的错误、拒绝不合理的分配,他因揭露腐败而入狱,他对黑恶势力毫不妥协,和小说中的猛犸象一样,他注定被时代的洪水所吞噬。猛犸象因气候环境的变化和人类的猎杀绝迹于一万年前,而以之命名的许东生死因也大致无二,一个时代落幕了,他们被孤独地摆放在了祭台之上供人瞻仰或缅怀。

小说是一个理想主义时代的挽歌和祭奠。像猛犸象一样稀有的许东生们,注定已成了这个时代的稀有之人,祭品一样地摆进了时代的博物馆,作为化石让人瞻仰和怀想。如作者所说:“我在小说中虚构了许东生这样一个现实中或许不存在的人,他固执、坚持、不合时宜,身上依然保持80年代的生命底色,像一个逆着时光行走的人。我想借这个人,为我这一代人留住那么一点点体面或尊严。”

《猛犸象》的讲述者如一面镜子,将个人命运与历史记忆交织,照见一个远去的时代。小说以诗歌、音乐、围棋、足球、雪等意象串联起回忆。事实上,诗歌、音乐、围棋、足球、雪等一直是20世纪80年代以来我们的大学精神和青春记忆中最坚实的载体。诗歌和音乐一直贯穿于小说之中,从校园诗歌到“野蜂酒吧”的歌声、“东陆酒吧”的诗歌朗诵会,直到许东生葬礼上的德沃夏克的《第九乐章》,小说一直弥漫着诗歌和音乐的氛围。围棋,有许东生大学同学秦逍遥和黄治孤关于围棋的争论,有许东生在海南因围棋而认识杜总拿到了广告提成,甚至在他服刑时也不忘带上一本吴清源的《人生十八局》。足球,许东生在做报社主笔时,能写出让人服气的球评。雪,在一场纪念大学同学入学四十周年聚会散场,老瘪从餐厅走出时,脑子里满是大雪纷飞的情景。“有1983年冬天积雪的场景,也有2016年春天飘雪的画面,这些画面与许东生蜷缩在桥墩下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雪——纯洁、高冷、孤寂、飘忽、喻指着时光的轮回、希望与重生,是胡性能小说中常出现的意象。

胡性能的小说具有极高的辨识度和文本的探索价值,他常把主人公的命运置放于特定的环境中,营造出扑朔迷离却又真实的叙事氛围,不断地制造出迷宫,让人走进便沉溺其中。他的小说,似乎更喜欢在人物的内心着墨,写人物内心的挣扎、忏悔、悲悯、恐惧、自责、救赎、孤独……《猛犸象》中,他既写了许东生对一个时代价值观的坚守,又写出叙述者“我”的胆怯、精明、世故、自责。我以为,这部小说与其说是向20世纪80年代致敬,不如说是对一代人理想丧失和初心不再的反思。这种以小见大的历史书写,正是鲁迅文学奖认可的“思想精深、艺术精湛”的典型范式。作家出版社在出版这本书时,写下了“永不言弃的勇气、理想主义的尊严、激情燃烧的岁月、时间深处的慨叹。”的推介词,很是准确。

从大学时代完成的处女作《初恋的阳光》开始,胡性能的小说就有着川端康成式的忧伤与唯美,后来的写作又有着罗伯格里耶式的冷静准确和普鲁斯特式的细腻绵密。他的身上残留着20世纪80年代弥漫的理想主义之光,他很少受到外界的干扰,一直不疾不徐地写着他的小说。1996年,他从故乡昭通师专调动到昆明远郊的一家建筑公司做宣传干事时,居住在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里,工作之余仍埋头写着他的小说。他曾经在一篇文章中,提到当年之所以不顾一切要来昆明,就是隐约觉得离昆明近了,离文学也就近了。他上昆明之后,时任云南电视台“读书”节目的主持人虎良灿曾到他的蜗居,为他拍过一个短片:《写小说的人》,视频中狭窄的房间、昏黄的电灯、简陋的家具、贴满报纸的墙壁……四十多年来,他一直潜心修炼着他的小说技艺,一路走来,一路收获,他的小说曾收获了百花文学奖、中国小说学会年度中篇小说奖、《钟山》文学奖、《十月》文学奖、《长江文艺》双年奖、人民文学年度奖等国内重要的文学奖项,而这次他的《猛犸象》终于斩获了中国中篇小说的最高奖项——鲁迅文学奖,这不仅是他的重要收获,无疑也是云南文学的一次重要收获。

(作者    何松     编辑   付元刚   审核   杨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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